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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穹庐彻底沉落在浓稠的黑暗里,四围毡层蒙着厚霜,漏进细碎刺骨的寒风,将庐内仅存的微薄暖意抽得一干二净。阿芜蜷坐在靠墙的阴影深处,双手死死抠着裤身磨烂的皮料,指节泛白紧绷。胸腔深处的痒意钻筋透骨,顺着气管一路往脏腑里啃噬,像数十只带钩的虫蚁,在皮肉肌理间反复抓挠、撕扯,止不住的咳意濒临破膛。他死死咬紧后槽牙,舌尖抵着上颚,浓重的铁锈腥甜瞬间漫满口腔。那是方才旧疾翻涌、硬生生吞咽回去的一口淤血。他不敢吐。一旦吐了,气脉便会彻底泄垮,孱弱的声息、病态的破绽,藏都藏不住。必须把这口翻涌的血肉、这阵要命的咳意尽数压下去。哪怕心肺揉碎、经脉扯断,也绝不能在这一刻漏出半点虚弱。他屏息凝神。穹庐外的风啸里夹杂着细碎的踏雪声,那是管事的皮靴。那群人的顺风耳从未走远,守在营地各处盯防动静。今夜只要庐内漏出半声咳嗽、半点异样,天明日出筛查,被架上木架、拖去后山断粮绝火死洞的,第一个就是他。阿芜骤然起身,动作快得带着一丝病态的滞涩。身后悬垂的破旧鹿皮毡帘轻轻晃荡,扬起一股经年累月洗不掉的陈年腥膻与霉寒气。他几步跨到炕边,抬手一把掀开覆在安贞身上的兽皮毡子。隔绝寒意的屏障骤然落空,凛冽冷风瞬间灌进炕榻的狭小角落。安贞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张病后虚弱的脸在昏沉暗影里,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像寒冻僵死的鱼腹,毫无活气。阿芜冷眼睨着她这副瘫软颓败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瞧见一堆快要受潮腐烂、一无是处的废柴累赘。“起来。”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极低,干涩粗粝,像地底冻土相互摩擦碰撞。不等安贞从昏沉中回神,他那双冻得红肿开裂的手,直接扣住她纤细的腕子,指尖狠狠收紧,死命往上拖拽。安贞浑身脱力虚软,骨骼撑不起半点身形,被他骤然发力拽得身子歪斜,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微弱的气音。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毫无挣扎之力。阿芜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力道,强硬将她整个人拖下炕榻。安贞赤裸的脚心毫无铺垫地踩在冻得坚硬的冻土上——刺痛。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又像被无数根冰锥同时扎进脚心。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脚趾,想要跳开,可阿芜的手像铁钳一样锁着她。“忍着。”阿芜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他看着她因为剧痛而瞬间涣散的瞳孔,心底毫无波澜。痛觉是好事,痛,说明还没死透,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他抬手,从毡帘缝隙摸进一把被寒风冻得细碎的浮雪,不等安贞反应,直接塞进她干裂的嘴里。冰雪入喉,安贞猛地打了个激灵,濒临断绝的残喘终于被这极致的冷意强行接续过来。她想咳,阿芜的手掌已经捂了上来,死死封住她的口鼻。“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更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想活命,就把这口气咽下去。”良久,确认她不再挣扎,阿芜才松开手。他重新坐回门边,听着身后细碎的啃食声,胸腔里的灼烧感让他几欲昏厥,但他不能倒。穹庐外的风雪未曾停歇,呼啸风声一遍遍碾压过来。阿芜依旧倚着门边静坐,脊背挺直,看似安稳,实则每一次呼吸都压得极浅、极缓。他太清楚自己的身子,这副残躯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不肯认输的气硬撑。今夜但凡松懈半分,来日便是雪洞里一具冻僵的死尸。天色微明,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踏雪碾冰,嘎吱沉钝。来了。阿芜猛地睁眼,睫毛上的霜花震落。他迅速起身,一把扯下安贞身上的兽皮,寒风灌入,逼得她瞬间清醒。“站直。”他低喝一声,随即后退半步,调整呼吸,将所有病态、孱弱、脆弱悉数藏于暗处。厚重毡门被一脚粗暴踹开。风雪裹挟晨光轰然灌进穹庐。克尔覆满霜雪的面容骤然出现在门口,手中攥着一卷泛黄起皱的羊皮筛查文书。他身后立着壮汉扎卡,肩头扛着碗口粗的硬木杖,杖头凝着暗沉的旧血痕,是历年处置废人留下的印记。“阿芜,这崽子昨日高烧濒死,整个营地都传遍了。”克尔声线粗嘎,目光如鹰隼般钉在安贞身上,“怎么,今日还能喘气?”阿芜立刻上前半步,身形稳稳挡在安贞身前,不动声色遮住她所有虚弱破绽。他刻意压平声线,音色冷硬平稳,听不出半分久病咯血的孱弱:“不过是旁人无事嚼舌根。她只是饿极脱力,昏睡一宿已然缓过来,现下正要去畜栏搬柴劳作。”扎卡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硬木杖重重笃在冻土上:“首领规矩,无力劳作、身弱废弱者,尽数送往后山死洞。安贞,走两步看看。”安贞脸色白如霜雪,视线在染血木杖与阿芜冷硬的背影间慌乱游走,四肢僵冷麻木,几乎不听使唤。就在她心神溃散、身形即将栽倒的瞬间,后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阿芜五指狠狠掐进她腰侧软肉,力道狠戾决绝。痛。极致的痛感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脑海里的混沌。安贞倒抽一口冷气,借着这股狠劲,硬生生抬步往前挪了两步。步子虚浮沉重、摇摇欲坠。阿芜适时抬手搭在她肩头,外人看着是庇护搀扶,实则倾尽自己透支殆尽的气力,悄悄托住她濒临瘫倒的身形。“去畜栏干活,别在这儿碍眼。”阿芜冷声呵斥,随即转头直面克尔,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僵硬敷衍的弧度。克尔凝眸盯着他泛红的眼底,目光沉沉审视,半晌不语。庐内空气冻得凝滞结冰。良久,克尔才在羊皮纸上潦草划下一笔,不耐摆手。“滚去吧。明日再让他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们两个,一同去雪洞作伴。”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风雪里。阿芜紧绷的身子瞬间卸力,肩头力道一松,安贞便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枯木,直直栽倒在冰冷冻土之上。阿芜分毫未扶,死死抵着墙根,胸膛剧烈起伏。整夜被强行压制的咳意终于破膛而出,剧烈、沉闷、撕心裂肺。他迅速低头埋进粗麻衣袖,暗色血渍瞬间浸透布料,在青白晨光里晕开一朵狰狞暗沉的血花。他喉间漏风作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眼底阵阵发黑。风雪漫漫,前路寒凉。阿芜转身踏出穹庐,细碎雪粒漫天飘落,打在他麻木冰冷的脸上、单薄肩头。他垂眸前行,任由风雪扑面肆虐,心底只剩执念:只要尚有一口气,荒芜雪原总能挣出活路,哪怕这条路满是血污、步步荆棘。远处畜栏的草料涩气混着牲口腥膻随风漫来。阿芜停在堆积如山的湿柴堆前,弯腰抬手,那双满是冻疮、开裂红肿的手,吃力抱起一捆沉重湿柴。这柴火重得压碎骨头。他不再回头,驮着沉重柴捆,拖着透支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沉稳艰难地往前挪动。两具濒死的残破性命,依旧牢牢捆绑,在绝境里咬牙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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