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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弥漫着死水腐味的后半夜,天光终于穿透厚重雾层,一点点洒落下来。林外的巡哨早已没了动静,这群人终究心存忌惮,始终不敢踏入这片地貌诡谲的泥潭深谷。安贞从塌软的干草垫上直起身,身上粗布衣裳被整夜湿热地气熏得发酸。她抬手扯了扯领口,指尖划过脖颈、锁骨,皮肤上覆着一层黏腻的汗渍。接连三日辗转雪窝与黑林,往日里半点体面早已被泥泞与风霜磨得一干二净。啃冻干粮、嚼冰雪尚且能忍,可谷地闷浊的热气裹着体味四处弥漫,实在让人难以安身。“我想洗洗。”她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将就的执拗。三步开外的水滩边,阿芜正蹲在地上,用枯木棍拨弄渠底覆满青苔的乱石,顺着晨间淌出的泥水疏导水道。听见这话,他手中木棍猛地磕在石沿上,黑泥浆四下溅起,落在早已被泥水浸得变形的破靴面上。他头也不回,脊背骤然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后背的粗布衣衫被潮气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这一片全是朽木与积年水草,水底浑浊不清。”阿芜的声音隔着几米远传来,冷得像块石头,“求生路上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地站在了风口。耳边传来布料滑落的轻响,紧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雾林寂静,捧水擦拭的声响被无限放大。起初只是布料摩擦肌肤的轻响,随后水花滴答,落在浅滩之上。所有动静顺着横躺的枯木,清清楚楚传进阿芜耳中。他身上本就潮冷的衣衫贴着皮肉,后颈与脊背泛起一片细密的战栗。阿芜握着骨片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明明背对着她,脑海里却能清晰地勾勒出她颈肩的线条。更讨厌的是,这该死的温泉水汽,让他压抑了一路的肺痨开始隐隐作痛,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没过多久,水洼里传来脚步挪动的扑通声。安贞嫌岸边水浅,往潭中心又走了几步,而那片区域乱石交错、泥层湿滑,是极易陷人的险地。“咳……咳咳……”他死死捂住嘴,将喉咙里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身体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该死。在这丫头身上浪费的精力太多了。“你既能理顺水道、分出净水,这水便用得。总不能任由脏汗裹着身子熬下去。”话音未落,外衫便被她随手搁在一旁的干硬石块上。阿芜猛地转过身。并不是因为想看,而是因为——“别再往里走!”他厉声喝止,目光如刀般扫过水潭深处。那里有一双眼睛。就在水底的暗影里,一闪而过。“贴着石坎洗完就出来。”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线沉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凶硬。他早就发现这水潭里有东西(可能是食人鱼,也可能是巡哨的水鬼)。他之前说的“蚀骨”,一半是苔藓,一半是这东西。水面动静渐渐停歇,片刻后,传来一声舒展的轻叹。“底下青苔滑,我试探了两步才找到能落脚的地方。”安贞的声音闲适松弛,“水深不过腰,哪有你说的那般凶险。”阿芜将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大口吸入谷中闷热的空气。指尖攥紧骨片,老旧的骨茬几乎要被他捏断。耳边再度响起擦拭、过水的细碎声响,在浓雾的遮掩下丝丝缕缕钻入耳膜,搅得他心神不宁。谷外眼线蛰伏多时,这般动静极易被远处之人察觉。他明知不妥,却只能守在此处被动受扰,掌心的骨片险些拿捏不稳。领口遮住的下颌、耳后泛起一片燥热的红,并非受寒所致,而是被周遭动静搅得心绪纷乱。忽然,水花翻涌,飞溅的水珠乘着气流飞出半丈,恰好落在他垂落的手背上。泥水混着暖意,还带着人身与干草交织的气息。阿芜猛地收回手臂,掌心用力揉搓,腹间骤然传来一阵牵扯,膝盖微微发颤,紊乱的呼吸被他强行压下。他只需转头便能将水洼景象尽收眼底,却自始至终立如磐石,将所有杂念死死压在心底。许久,水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穿衣、整理布料的窸窣声响。“我洗好了。”安贞将脏衣服递给他,带着试探:“帮我洗洗?”阿芜看着那堆衣服,眉头紧锁,一脸嫌弃。但他还是接过了。“回背风的草垫处待着,别站在风口吹风。”他面色冷硬,动手搓揉捶打脏衣,“万一染了风寒,这烂石沟里寻不到草药,撑不过去。”并不是因为心疼她,而是因为——这衣服上有她的味道。如果不洗干净,引来野兽,会很麻烦。而且,脏东西不能留在他的地盘上。他蹲在水边,用力搓洗着衣料,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处理猎物的皮毛。“下不为例。”他将洗得发白的衣服晾在藤条上,冷冷地丢下一句,“若是再敢擅自下水,我就把你扔进那烂泥潭里,让你跟那些腐尸做个伴。”安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满嘴谎言、一身脏病的少年,似乎比这谷地里的温泉,还要烫手。石壁夹角被柴火与地气烘得暖融融的,隔绝了外界寒风。安贞屈膝坐在避风处,呼吸平稳悠长。阿芜守在洞口,掌心被泥水与汗水浸得发滑,依旧牢牢攥着短刀。四面皆是虎视眈眈的围堵者,他一身旧疾缠身,却凭着一身硬骨,在这绝境之中,为两人撑起了一方短暂的安稳。又过了一阵时日。两块扁平青石相撞,闷响过后,夹在石间的枯草根应声裂开,苦涩的土腥气混着热气四下弥散。安贞盘腿坐在被地热烘得发烫的石台上,将淘洗干净的枯草根一一摊开。连日奔波被泥水浸得发酸的衣裳,已经洗净晾在一旁的老藤上,水汽袅袅,将周遭的寒意尽数驱散。谷地的暖意滋养下,她原本苍白的脸颊终于透出几分鲜活气色。扒草、理柴、分拣草根,昔日雪原练就的坚韧,让她在这绝境之中,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着生计。火堆对面的阴凹石槽里,阿芜倚着棱角分明的石块歇息。手中卷了刃的短刀切入粗松枝,手腕灵巧发力,削出一截截干燥易燃的木引。这套劈柴取火的手法,是这片古林独有的老猎技艺。他高大的身形陷在石窝阴影里,破旧棉袄依旧裹得严严实实。纵使谷内暖意融融,他也不肯松开半分领口,双眼始终牢牢锁定林外浓雾笼罩的边界。三日来,外围的眼线从未挪动过半分。他心中了然,自己下意识施展的古族引水、取火技艺,早已成了旁人定罪的铁证。这片看似安稳的谷地,本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囚笼。短刀在木纹中狠狠卡入,手背上青筋骤然凸起。地气的湿热再度诱发胸腔旧疾,腥甜感冲上喉咙,他紧紧抿住双唇,靠着绵长的吸气,将涌上的咳嗽硬生生压了下去,半点声响也不敢外泄。藤条上的衣物渐渐沥干潮气,褶皱四起。安贞收起石台上的枯草根,从泥封竹筒里倒出最后半块硬面坨。她将草根围在炭火边烘烤,又把面饼切成两半,一半架在火上温热,另一半连同干燥的松毛柴,悄悄推到背光的阴凉角落——那正是阿芜夜里值守的位置。“草根能暂且充饥。”她蹲在火塘边拨弄炭灰,语气平淡如常,“竹筒我用泥封了口,夜里存水也不会凉。”木屑簌簌落在地上,阿芜停下手中的刀。她明明看在眼里,知晓他整夜不眠、带病值守,也清楚他身上旧疾饱受潮气折磨,却从不多言,只用这般无声的照料,化解他所有生硬的推拒。他一身洗不去的过往与污名,本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累赘,她却在这刀光隐现的死地,执意分给他半份干粮、一方暖地。阿芜右腮肌肉微微抽动,袖口下的骨片来回蹭动。他收起短刀,直起身跨过中间的土沟,伸手捏住那半块面饼。“天还未黑,竹筒留着装水、晾衣物。”话语依旧硬邦邦的,他大口干嚼着面饼,没有半句道谢。吃完便移步至岩壁凹处,将松毛柴铺在脚边,静静守在风口。林间雾气渐渐散去,外围枯木被踩踏、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围困,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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