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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40荒滩夜火(第1页)

风清谷外的山路,安贞走过许多次。但出了集镇,再往西北一拐,穿过玉门关,天地便换了颜色。起初两日,还能见着些许绿意和零星的村落,越往黑石矿的方向去,黄沙便越重。夏日的风裹挟着粗粝的砂砾,打在青篷马车的车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马车内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垫,隔绝了大部分颠簸。白术盘膝坐在矮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本草经》。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粗葛布衣裳,少了几分风清谷里的清绝出尘,却多了一丝落拓的随性。案上搁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正咕噜噜地煮着热茶,水汽氤氲。安贞坐在对面,正在整理一只略小些的药箱。这是她临行前自己收拾的,里面装满了针对跌打损伤和风寒沙毒的丸药。离开药庐已经三天,那种令人窒息的逼仄感终于被关外的风吹散了一些。她不再是那个总是躲在阿芜背后,或是只能在后堂研药的徒弟了。车厢里有淡淡的茶香,中和了外面钻进来的土腥味。“沙参这味药,性微寒,到了关外燥热之地,用量要斟酌。”白术翻过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书卷,声音平和地指点了一句。“记下了,师父。”安贞将药包分好类,盖上箱笼。马车正好碾过一块石头,车轮陷入一个土坑,车厢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剧烈颠簸起来。安贞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眼看就要撞上中间滚烫的炭炉。白术原本放在书页上的手,极快地探了出去。他没有抓她的手腕,也没有拉她的手臂,而是用宽大的手掌,极其自然地垫在了炭炉边缘和安贞的额头之间。“砰。”安贞的额头磕在了白术的掌心上。没有意想中铁炉的滚烫,只有一层薄薄茧子的温厚触感。这丫头……怎么轻得像片叶子。白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掌心传来她额头细腻的触感。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惊吓而加快的脉搏,透过皮肤传导到他的指尖。“仔细些。”白术收回手,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的、长辈般的告诫,甚至没有停顿去查看自己的掌心是否被炭炉燎到。但他顺势将炭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久久未曾翻页。安贞退回原位,抬手摸了摸额头。她看向白术的侧脸,车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照在他的下颌上,那种近乎神明般的端正和沉静,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师父,您的手……”安贞眼尖,看到白术握着书卷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红痕,是刚才护她时被炉壁擦过的。“无碍。”白术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吹去浮沫,喝了一口。他习惯了去护着周遭的草木和病人,这种本能的照拂,对他而言比呼吸还要寻常。或者说,他习惯了做一个不动声色的旁观者,将所有波澜都压在宽大的袖袍之下。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赶车的把式将马车停在了一处避风的胡杨林遗迹旁。这是歇马镇外最后一个能安营的地方,再往前,就是黑石矿的范围了。风停了。关外的夜空没有云,星星显得特别大、特别低,仿佛伸手就能摘到。赶车的老汉生了一堆篝火,喂完马便去车辕上打盹了。安贞将提前备好的干粮用铁钎子串了,架在火上烤。白术拿了一个水囊,走到背风处倒了些水净手。回来时,白术看着坐在火堆旁的安贞。十六岁的少女,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没有了初来风清谷时的那种战战兢兢,她的眉眼在这一路风沙的打磨下,多了一种柔韧的静气。他在安贞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张烤得有些发焦的胡饼。四周静谧,只有干柴燃烧的噼啪声。“你在躲阿芜。”白术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并不突兀,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平淡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安贞伪装的结痂。安贞拿着铁钎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火苗。“我看到了那个羊皮卷。”安贞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风里很清晰,“上面的图腾,和阿芜背上的烙印一样。赤狐说,黑石矿的遗迹,需要带图腾的活人血。”她停顿了片刻,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师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不想我知道这些,他想要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留在药庐里。”安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可是那不是真的。他为了保护我,甚至想把我关起来。”白术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立刻用大道理去评判对错,而是拿起旁边的一根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苗烧得更旺些。“安贞。”白术的称呼不再是带着指令性质的‘徒儿’,而是平缓地叫了她的名字。这一声呼唤,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不再是师徒,更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对谈。“医书上说,治病必求于本。你现在跑出来,是为了查清这个图腾的本源,还是为了逃避他的本性?”白术放下树枝,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将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安贞身上。安贞微微屏住了呼吸。她能闻到白术身上那股常年浸染的甘草香,在关外干燥的冷空气中,这味道显得格外令人安心。“如果你发现,你爱的那个人,注定要坠入地狱,”白术的声音极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水,敲打在平静的湖面上,“你会跳下去陪他,还是试图把他拉上来?”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像是一种剖析。安贞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阿芜总是挡在前面,她习惯了被保护,却从未想过,如果有朝一日阿芜深陷泥沼,她该扮演什么角色。“拉他上来。”安贞几乎是本能地给出了答案。十六岁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初生牛犊般的固执。白术看着她眼中燃起的那一点亮光,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觉得欣慰的笑意,却不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慈悲,而是一种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幼兽终于长出獠牙的、带着占有欲的满足。“拉人上来,自己是要有足够力气的。不然,就会一起摔下去。”白术说着,抬起手,指背极轻地拂过安贞的鬓角。这是一个很短暂的动作。他只是替她将一缕被风吹散、差点扫到火苗的碎发,拢到了耳后。但在指背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廓时,白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触感,柔软得有些危险。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但这是一种属于高位者的惯性伪装。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意识到,坐在面前的,不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流民孩子,而是一个正在长大的、有着自己意志的女子。而他,似乎并不排斥这种变化。安贞也被这突然的亲昵弄得有些局促,她微微偏过头,假装去翻动火上的干粮,耳根却悄悄红了。同一时刻,在距离歇马镇五十里外的一处废弃客栈里。风沙在破败的墙垣间呼啸。阿芜蹲在墙角,用积水坑里的泥水洗去手背上的血迹。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解决掉了两个试图跟踪他的人——那是墨玉派出来的探子。他没有跟去黑石矿。安贞走后,他留在镇上,暗中扣下了赤狐,并顺藤摸瓜,找到了墨玉在关外的暗桩。在那个暗桩的密室里,他逼问出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听到的真相。他背上的图腾,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古族。遗迹。活人血引子。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残忍的事实:他就是那个“祭品”。当年他被扔在乱葬岗,不是因为遭了饥荒,而是因为那些族人想要毁掉这个唯一能开启祭台的钥匙,却又不敢直接杀了他,只能让他自生自灭。而现在,墨玉,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戎狄散兵,全都在找他。或者说,在找这块带着烙印的肉。阿芜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他的胸膛因为粗重的喘息而剧烈起伏。她去了黑石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遇到那些人,他们会把她撕碎的。我该死……我这块烂肉,一开始就不该留在她身边。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将他碾碎。他想保护安贞,但最终发现,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灾厄源头。夜越来越深。荒滩上的篝火渐渐小了下去。白术起身,将一领厚实的灰色毡毯拿过来,披在安贞的肩上。“夜里寒,披着。”他说道。就在他收手的时候,衣袖不经意间拂过了安贞的侧脸。他没有退开,而是垂眸,看着火光中她安静的面容,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低哑声线,说了一句话:“明天过了这片荒滩,就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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