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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钟为见这人忽然昏厥,惊了一惊,忙上前去,将他翻了个身,扶着他靠在树根边。他按住这人手腕,只觉脉象甚急,不由得转头对着风万里大声道:“大哥,你看他怎麽了!”
风万里不待他说便已抢上前来,也在他手腕上按了一按,摇了摇头,“倒是不碍事……只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掌门这样,兄弟,你们从前是如何认识的?”
以他昆仑派掌门人的武功,哪怕是生生受了赵无咎这般人物一击,也未必会当场昏厥过去,如今日这般,实在大出风万里所料。但他随即想起那日刚找到掌门时,自己无意中提到“钟为”这个名字,当时他的那副情状,又觉着倒也没什麽好奇怪的。
自从那日他将钟为之事说与掌门听後,他便不吃不喝不睡,浑似疯魔一般,他们好说歹说,才睡了几个囫囵觉。若非今日当真找到钟为,再过得数日,任他再高的武功,恐怕也要一命呜呼。
钟为一掌贴在那人胸口,将自己内力缓缓注入进去,闻言道:“若是他当真是霍师弟,那麽我们,嗯……十五年前曾认识。”
风万里睁大了眼睛,“乖乖,十五年前,你才两三岁大罢,哪能认识这麽大的师弟?”他瞧了瞧那怪人,又瞧了瞧钟为,皱起了眉头,“好兄弟,做哥哥的也没有别的意思,若是说错了话,你多担待——瞧掌门这模样,你……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钟为怔在原地,看着风万里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还没想好措辞,忽然手腕让人握住,一阵冷冰冰的疼痛顺着骨头激灵灵地直传到脊背上。他低头看去,只见这个昆仑掌门丶鬼面怪客不知什麽时候已经醒了,正大睁着眼睛,痴痴地望着他。
钟为也握住他手,“霍师弟,到底是不是你?你变了好多,我……实在认不出你来了。”
那人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也不说话,只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擡起来,在下颌处摸索一阵。钟为只见他这只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不免心下恻然,有心相帮,却又不知他此举是何意,更不知从何帮起。
过了好一阵,这人忽地从脖子上面揭起一层薄皮,伸手一扯,竟将整张面皮给揭了下来,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又一张脸。他将人皮面具随手扔在一旁,看着钟为,喉咙中“咕”地一响,随後哑声道:“你现在认得出我了麽?”
十五年过去,他已届而立,早不复少年面貌。可钟为一见他本来面目,竟一眼就认出他来,两手按在他身上,喜道:“啊!霍师弟,当真是你!你……你……”
他想问霍炬那日如何从魏移天手下逃过一劫,又想问他如何成了昆仑派掌门,更想问他为什麽要在江湖上杀伤那麽多人,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可眼下他这口茶壶中虽煮满了饺子,却一个也倒不出口。
一旁,风万里与霍炬相识近十年,十年前第一次见他时,霍炬那时还不是掌门,和现在比要年轻得很,武功也弱,那张面孔却已和现在一样让人过目不忘。他原以为掌门生来就长成那副模样,这时见了他本来面目,大惊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他娘的!”
他只看了一眼,当即便像被火燎了一般猛地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愣愣地瞧着别处,过了好一会儿,终是再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一面摇头,一面又道:“这他娘的……”
风万里第一声骂得虽响,霍炬却也无暇顾及,他长吸一口气,看着钟为道:“钟……钟兄,你当真还活着麽?”
钟为一怔,心想霍师弟那样聪明的人,大惊之下,竟然也冒出些傻气来了。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却仍是道:“我还活着啊。”
霍炬又道:“十五年过去了,你却一丁点都没有变化。”
钟为“啊”了一声,心想自己那日从崖边跌落,人人都道必死,十五年後却又出现在别人面前,面目还丝毫未变,只觉若是自己和霍炬易地而处,也实难相信,问出刚才这一句来,自然毫不奇怪。
他整整心神,便将那日坠崖之後的种种遭遇,一件件地讲给霍炬听。他本就不善言辞,这时心绪激动之下,更说得乱七八糟,要麽直接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丶要麽在一些细处攀扯不清,霍炬却毫无不耐,无论他讲什麽,他都凝神细听,两只眼睛始终落在他脸上,竟没挪开一下。
钟为好不容易讲完,轻轻叹了口气,“莫说是你,即便是我自己,到现在也难以置信。”他从怀中摸出油纸包好的两卷书,“这是《九阳真经》的三四两册,我打算带去武当,交给赵真人,霍……”
他见了霍炬面容,既感熟悉,又觉有几分陌生,可无论如何,对方都不复自己记忆中十几岁时的模样了。他本想像从前一样,唤他“霍师弟”,可想着对方如今已比自己长了十岁有馀,这一声师弟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可若叫他“霍伯伯”,他不免想起霍洪来,心中便有几分奇怪。他想了一想,才道:“霍叔叔,你和我同去麽?”
霍炬闻言,愣在原地,颤声问他:“你叫我什麽?”
钟为出口之後,也觉不妥,赧然道:“嗯……我上次见你时,你比我还要矮上不少,现在却已经比我还高了,又……又比我大上这麽许多,我想不能再像原先一样叫你了。”
他话音落下,便见霍炬面色一沉。霍炬小时候便时常阴沉着脸,但那时毕竟年幼,即便做出咬牙切齿之态也没有甚麽,现在他年纪渐长,加之久居高位,脸色一沉时看着倒甚是唬人。
钟为却一点没被唬住,见状微微一愣,便问:“怎麽了?”
霍炬咬牙道:“对你而言,不过短短两月过去,可我却以为你已死了十五年了!你从洞里一走便过,可我呢?我的这十五年却是一日一夜丶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磨过去的,难道是我自己想变得这麽老的麽?”
他话中大有言外之意,钟为自是听不出来,却也能听出一腔悲苦,于是抚了抚他肩膀,安慰道:“我没觉着你老啊。好罢,我也觉着叫你‘霍叔叔’很奇怪,以後我就叫你‘霍兄’,你说怎样?”●
霍炬道:“难道哪门哪派是按年龄高矮排位定次的麽?”钟为一愣,也觉有理,“那我还叫你霍师弟。”霍炬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钟为又问:“霍师弟,你要同我一起去武当拜会赵真人麽?”
霍炬还未出言,一旁的风万里便已忍不住先开口了。钟为这一路的经历他都听在耳中,见他怀揣着武林至宝却要拱手让人,哪里能忍,不由得道:“这第四本经书,你练都未练,便要交给旁人?”
钟为点点头。风万里又问:“你已经练完了前三本了,这第四本记载着什麽武功,你竟一点也不好奇?”
钟为一愣,随即又点点头,风万里见了,却不住摇头,一面摇丶一面一叠声地叹气。钟为奇怪道:“大哥,怎麽了?”风万里又摇摇头,“这部经书在武林搅弄风云十数年,我看它绝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落在你手里。”
钟为还未会意,便听他又道:“我虽然肯定比不过赵真人,但是这学了武功之後,也不会为祸武林,时不时还能出去行个侠丶仗个义。所以我说不如这样,兄弟,你把这书先给我看看,咱也练他一练,然後再给赵真人也不迟。左右这经书也不是旁人练过一页,它就少一页,我先抄下来一份,你再给赵真人,他也没什麽损失。你说怎麽样?”
钟为一想,也觉有理,“大哥的为人,小弟自然信得过。我方才看这庙甚为简陋,明日天亮之後,咱们去买来纸笔,我将真经的前面两卷默给大哥。”
风万里一怔,万没料到他答应得这麽干脆,看了他片刻才道:“兄弟,你大哥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钟为摇摇头,“大哥是说我轻易便出示经书麽?我从前不懂,以为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可这一路上见过许多人,他们并不都像大哥一般,且不说逍遥派门人,即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派,也未必就是好人。譬如若是崆峒派的单掌门让我拿出经书,哪怕他同我血脉相通,我也决不出示于他。”
霍炬在一旁,冷不丁出声道:“你们两个大哥丶兄弟的,叫得倒亲。”
风万里一愣,心道自己和钟为义结金兰,他得叫自己一声大哥,可方才听见他叫掌门“霍师弟”,掌门又叫他“钟兄”,这样一来,自己倒是比掌门高出将近一辈儿,不禁嘿嘿一笑,得意地摸了把脑袋。
钟为以为他是不知自己与风万里结义之事,于是解释道:“那日我们二人被人围攻,生死之际,甚是相投,于是便结为义兄弟。风大哥年长我甚多,于是我便唤他大哥。”
风万里摆了摆手,“哎!那时可不是甚麽‘我们二人被人围攻’,原本只有我一个,你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虽说也没有刀,武功也……嘿嘿!但你这幅心肠肝胆,倒教做哥哥的佩服得很!我活了半辈子,也算见过不少人,可如你一般的实在少见,哎!你年纪还小,若是将来行走江湖,还不知要令多少江湖儿女丶武林豪杰汗颜。”
钟为从未被人夸成过这样,闻言大感羞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霍炬听来,面色却缓和了些,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会说话。”
钟为见霍炬几句话间,面色已由阴转晴,便道是听了自己解释的缘故,至于为何这解释会奏效,他却百思不解,只是不由得想起霍炬还是前辈怪人的那时候,自己和他相处时便已觉着他性情古怪,那时他不知道那怪人便是霍炬,如今知道了,不由得心中暗暗寻思:霍师弟如何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回过神来,忽然问:“霍师弟,你之前受伤中毒,已经全好了麽?眼睛也全然没有问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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