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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单骏却对钟为道:“既然有霍掌门坐镇,那你我也不必再打了,胜负都是一样。好罢,你说得不错,我今日确是带不走你。”
钟为本就不愿与人动手,见一场争斗消弭于无形,心中也觉高兴,便道:“单掌门,我武功低微,本就不愿班门弄斧。请你对我师弟道一个歉便是。”
单骏哼笑一声,“要杀了姓单的,对霍掌门而言,原也不难。可若是要我道歉,那是万万不行。”钟为一怔,“为什麽?”
单骏负手身後,昂首道:“哪有什麽为什麽?我平生不爱对人道歉,即便杀了我,我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你们俩若是不信,大可亲自一试。”
钟为皱眉,“单掌门是想不道歉便走麽?”单骏不疾不徐地摇摇头,“走倒未必能走,但道歉绝无可能。”
钟为再好的涵养,闻言也不禁气往上冲,他眉头稍稍一动,霍炬已将自己的佩剑扔了过来。钟为听见身後风声,看也不看,擡手一抓,便将长剑抄在手里,顺势去了剑鞘,“当啷”一声掷在地上。
却听单骏又道:“除非……”钟为提着剑问:“除非甚麽?”单骏道:“除非你同我走。若是如此,我不止对他道歉,还要跪下来给他磕三个响头。你看如何?”
钟为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不和你走。”
单骏问:“小兄弟,我问你,这昆仑派的霍掌门是你什麽人?”钟为虽不解,仍是答道:“是我师弟。”单骏点了点头,“那你们感情如何?”
钟为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单骏又接着道:“嗯,这个不好答。比方说要是现在他命悬一线,你自己死了,便能换他的性命,你干不干?”
钟为呆了一呆,心中不住寻思:若是为救霍师弟,我自己却会死,我救不救他?他转念一想,心道:那又有什麽好犹豫的?从前还未与他相认的时候,我便下定决心,要去魏移天处救他出来,魏移天何等的武功,难道那时我便怕死了麽?他神情一整,沉声道:“我自然会干。”
“好!”单骏拊掌道:“这位霍掌门实在是我平生所见心高气傲第一人,从前我和他有过一番交手,他有几次原本可以杀我,却故意放我一条生路,为的竟是让我在他面前自己杀了自己,那可真是狂妄得很!”
“你说像他这般的人,别人骂了他,可却拼死也不对他道一句歉丶服一句软,任他再高的武功,也没有一丁点的用武之地,你说,这岂不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我看于他而言,恐怕死一次是不够的,要算作死了两次才行。你说对麽?”
钟为不答,单骏又继续道:“再者说,我带你回去,岂能不看霍掌门的面子,那是恭恭敬敬地请你过去做客,无非是和你说上几句话罢了,哪能伤你一根汗毛?至于杀了你,那就更是绝无可能了。”
“你方才说自己为救他性命,能为他而死,真假咱们暂且不论,霍掌门听了,我看他现在定然心中感动,心想自己一生之中从没遇见过这麽有情有义的好汉子。如今你不但能救下他两条性命,自己还不用死,这便宜多了的事儿,难道反而不能干了吗?”
他与钟为两次见面,已吃透了他的性子,自觉三言两语就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虽是一派掌门,口才算不得好,可年届不惑,什麽人没有见过,想要牵着这傻不愣登的少年的鼻子走,总还是手到擒来的。▓
他方才说到一半时,见钟为呆愣愣地站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便已有了数;又偷眼瞥向霍炬,见他脸上神情变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更又添了几分胜算。
不料钟为思索片刻,随後竟又摇摇头,“我不和你走。单掌门,你还有别的话说吗?没有了的话,我便要动手了。”
单骏一愣,随即冷笑道:“哈!你方才话说的好听,原来竟只是沽名钓誉而已,话说了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自己就先露了馅儿。”
钟为疑惑道:“你让我去你那里做客,只是为了‘那个’东西,本来就没安什麽好心,我干什麽要自投罗网,自己送上门去让你欺辱?”
单骏大声道:“人都说江湖中人,义气所至,龙潭虎穴也闯得,难道我当真要杀了你,你就不敢来了吗!”
钟为又摇摇头。他生性宽和,唯有他自己意气上来,方能有几分热血冲头。至于旁人的激将之法,对他使来,便和对牛弹琴没什麽区别。“我去让你杀了,只为了换你一句道歉,那实在没什麽道理。何况……”他想了一想,神色平常地道:“我若是死了,我想霍师弟会更加伤心的。”
霍炬听了他前面那话,只觉头晕目眩,两手紧紧抓在桌沿上,方才勉强坐稳。他缓了一缓,正好听到钟为最後一句,于是便大声道:“不错!你若是不在,莫说是杀我两次,便是杀我千次万次,那也算不得什麽!”
钟为一愣,他方才自己出口时不觉着如何,现在听了霍炬这话,却忽然有几分赧然,轻轻“嗯”了一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和他走的。”霍炬撑着桌案,两手扣得死紧,冷笑道:“他也没有这个本事。”
店小二和其他人见事不好,早已跑的不见踪影,这会儿二楼只剩下他们四个,霍炬却觉着甚是拥挤,挤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单骏和单不语站在一边,倒也没占多大一块地方,可他偏偏瞧着他们两个碍事的很,心中杀意大起,远胜方才,心中只欲除之而後快,多一刻也等不下去。
可他到底没失了清醒,知道以钟为心性,自己若是如此,他必怪自己滥杀,从前自己以为他已死了,报起仇来便毫无顾忌,如今他仍活在世上,倒也不必添此隔阂。
单骏见状,冷冷地道:“看来二位是不打算放过我的了,莫非全然不把我崆峒派放在眼里?”
钟为还未说话,霍炬已一声冷笑,“崆峒派连掌门人都只有这样一点功夫,旁人难道还能成什麽气候?”
单骏同样回了一声冷笑,“你武功高强,自然不惧,难道你这个小兄弟,武功也和你一般高麽?”
霍炬闻言,霎时间便拍案而起,面色有几分狰狞,他这时既除了面具,一怒一笑便一览无遗。他两眼盯着单骏,缓缓摇摇头,嘿然冷笑道:“好丶好!你敢拿他威胁我?姓霍的今天就在这儿杀了你们两个,再千里奔袭,灭了你崆峒满门,让你崆峒鸡犬不留,我看还有哪个能来寻仇!”
单骏自知今日不能幸免,知钟为和自己交手,霍炬从旁掠阵,乃是猫捉耗子,杀死自己之前先戏弄一番罢了。他这几句话,本意是激霍炬出手,给自己一个痛快,却不料这随随便便的一句便这般厉害,竟激得他凶性大发,反而弄巧成拙,殃及师门。
他心知以这位昆仑掌门心性之刻毒,此话一出,绝非虚言,再想自己死後,崆峒派群龙无首,且又对此事茫然不觉,哪能和他相抗?师门百馀年的传承,恐怕今日便要葬送在自己手上。他长叹一口气,不禁心下惨然。
钟为见霍炬言语间又要上前,且杀心反而比方才还要重了许多,甚至还扬言要屠了人家满门,忙站在他二人中间,对着霍炬道:“霍师弟,你坐下,你杀这麽多人做什麽?”他神情严肃,眼瞳乌黑,霍炬看着他,忽然哼了一声,猛一拂袖,又重新坐了回去。
钟为转头看着单骏,想了一想,忽然把长剑掷在地上,“单掌门,你我今日便不动刀剑,拼一拼拳脚罢。”
他今日只是要让单骏向霍炬赔一个不是,并非与他生死相拼,可刀剑无眼,一会儿他二人有哪一个伤了,此事便又成难了之局。霍炬单骏二人皆不肯退让半步,他虽有心解斗,可又没有什麽急智,只好用这一个办法。
单骏摇了摇头,淡淡地道:“用甚麽还不都是一样,你请罢。”
钟为见他似乎万念俱灰,心中不忍,便道:“单掌门,我绝无伤人之意,请你道一个歉便是。”
单骏忽然暴喝道:“要杀便杀,哪来这麽多废话!”
他说话间,浑身骨骼嘎吱作响,又发出和那日在峨眉山顶一般的炒豆脆响,钟为知他紧接着便要使出崆峒派的七伤拳来,不禁含胸拔背丶屏息凝神,全心对敌。单骏方才那一声暴喝如同炸雷一般,他却听而不闻。
单骏话音落下,便即出拳,这一拳挟千钧之力,是以来势甚缓,可仔细听来,竟隐隐有声,窄袖鼓足了风,行至半路,竟忽地炸开,露出里头肌肉虬结的小臂。他这时已是要做困兽之斗,绝不可小觑,霍炬捏了一块杯子的碎瓷片在手里,见势不对便要弹出。
钟为见他一拳过来,伸出右手,运力相抗,竟是单手便接了下来,身不歪丶肘不移。他愣了一愣,随後心中暗道:这一次他使了几分力?
单骏同样愣了一愣,随後脸色一白,又“砰丶砰丶砰”连出三拳,一拳打他胸口,另两拳攻他小腹,这三招出手比方才快了许多,力道却不及,钟为一一接下,便即回招。点苍派擅使剑,没有多少拳法丶掌法,钟临渊当年也只是教了他江湖上最寻常的几套拳脚功夫,如今钟为既已弃剑,只好把这些末流的拳脚一招招按部就班地地使出。
饶是如此,单骏却已觉双手酸软,渐渐沉重,好像他出的每一拳都打在了一块巨石上,没过多久他便支持不住,眼前这巨石却好像没撼动一分。他崆峒派的七伤拳名震天下,反观这少年,来来去去就只会那最简单的三套招式,从第一招打到最後一招,然後再换另外一套,打完第三套,便又回到第一套。过不多久,他便已摸清套路,连钟为下一刻要出什麽招式丶攻向哪里都一清二楚。
按说他知己知彼,本该百战不殆,可钟为每一招发出,他都须得全力应对,全无馀裕去反击一二,想要反守为攻,更是全无可能。他心中大是惊骇:才短短一月未见,怎地这少年武功便到了这般地步?
霍炬看着,早消了怒意,反而心中暗笑。先前钟为弃剑不用,而与单骏赤手相搏,虽说出自一片好心,对他自己而言,其实却是因祸得福。
他看得明白,钟为能将单骏压得喘不过气来,全仗着一身高深的内力,其实若单单是比拼拳脚招式,以他这般拙朴的打法,哪里能是单骏的对手,更不要提用剑了。单骏若是腾出手来,随便使一个诈,钟为十之八九便要中计,应付不来,被他捉住破绽。但单骏毕竟内力和他相差过多,堂堂一派掌门,竟只有挨打的份,实在好笑得紧。
看来《九阳真经》能得江湖万人追捧,当真不是没有道理。眼下钟为还只学到第三本,离神功大成尚且还远,内力却已能和习武数十年之人一较高下,若是功行圆满,恐怕不可限量。
他看得明白,钟为虽然在武功招式上还和十五年前没有多少区别,可内力早已非常人能及,只要不舞刀弄枪,只是像现在这般比试拳脚,在单骏手底下吃不了一点亏。虽则如此,他见二人身影不住辗转腾挪,仍是担心一会儿万一钟为落了下风,自己手中瓷片救援不及,或是情急之下失了准头,便要重蹈当年廖九垓的覆辙,于是悄然站起,向着他们走近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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