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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钟为与霍炬二人相携上了马车,在车中夹板下藏好刀剑,扮成不会武功丶要回乡探望父母的寻常夫妻,风万里在外面驾着马车,三人便即上路。
霍炬与风万里久经江湖,扮作寻常人实是驾轻就熟,钟为却演技拙劣,脚步要轻不轻丶要重不重,显得武功忽高忽低,常人或许不觉着如何,可一路上所遇的有几分功夫傍身之人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幸而他三人身份容貌皆有变化,追兵之中也没人见过他们面貌,因此一路上也没再生出波折。钟为每日在车中修炼第四本真经,无论是车厢逼仄丶厢中幽暗,还是一路颠簸,对他倒都无甚影响。
这一日他们寻到店家,便栓好了马进去用饭。钟为已有了之前数日的经验,当先跳下马车,又转身去扶霍炬,好像对这娇妻颇为爱护——霍炬生得极瘦,面色也白,有意矫饰之下,倒当真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感,端的是我见犹怜。
风万里自是看不下去,背对着他们,连头都不回一下,钟为却也不觉着如何,他全部身心都放在如何装得像些,能够不拖霍炬和风万里的後腿,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他们三人眼下虽名为主仆,却也不耽误同桌用饭,点好酒菜之後,风万里便道:“老爷丶夫人,咱们再有十日便能到家了。”他每日下车之後例行都要说这麽一句,为着是提醒钟为,一会儿再开口时不要说漏了嘴。
钟为点一点头,沉着嗓子“嗯”了一声。霍炬借领口挡住了喉结,除去身量太长外,几乎没有别的破绽,但声音到底模仿不来,闻言便不吭声,只默默给钟为添了杯茶水。钟为伸手接过来,低着头丶低着眉毛,又低声道:“多谢……多谢娘子。”
霍炬看他一眼,看神色说不出是受用还是不受用。若是平日里有人如此称呼他,他定勃然大怒,可换成是钟为,那自然又另当别论了。钟为这般叫他,乃是形势所迫,非其本心,不存一点揶揄的心思,和旁人自是大不相同,况且……况且……
霍炬收回视线,到底还是没忍住露出微笑来。
忽听一人唱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钟为一句都没听懂,浑不知他在说些什麽,微微一怔,便见一个白衣公子走到近前,手中折扇哗啦啦一收,对着他微一拱手,便即看向霍炬,“不意今日于乡郊野店得遇佳人,顾盼之间,当真满室生辉,在下斗胆,敢问娘子芳龄几何,几位要往何处去,不知可否容在下同行?”
他说话时,瞧也没瞧旁人一眼,两眼始终盯在霍炬身上,只在最後两句捎带上了钟为和风万里两人,但也颇为勉强,显然是认为他二人不如不在。
霍炬面色一沉,一霎时收了笑,冷冷看向那人,他心中已生杀意,面上便跟着透出几分肃杀之气。只是他生平吃惯了长相的亏,这次也不例外,动怒之後,在旁人看来,反而别有一番风情,那白衣公子非但不觉大祸临头,反而愈发心痒不已。
霍炬自然不能说话,钟为却也一时不及反应,风万里身为“家仆”,忠心耿耿,此时便不得不先开了口,竖眉怒道:“哪儿来的登徒子,我们夫人也是你能肖想的麽!”
那白衣人微微一笑,张开折扇,“我是在问这位娘子,和阁下可全不相干。”
风万里若非顾忌着不可显露武功,早将这人一掌杀了,眼下只得耐着性子听他聒噪,“和我确是没什麽干系,可你要问我家夫人,怎麽也要先问过我家老爷。”
钟为闻言,也觉自己此时出声责无旁贷,便道:“我们一家人回老家探望父母,不便带上旁人,恕难从命,阁下请回罢。”
那白衣人摇摇头,露出一个风流倜傥的笑来,又对着霍炬道:“要在下回去也可,只是需得这位娘子亲自对在下说才行。若是娘子吩咐下来,莫说是要在下回到自己桌前,便是要在下北逾沙漠丶南下琼州,在下也当即便欣然啓程。”
霍炬杀意既动,那人便已与死人无异,无论此时那人再如何说,他心头怒气倒也没再更盛。他冷冷瞧着那白衣人,举杯饮尽了杯中茶水,拇指在瓷杯边沿轻轻摩挲两下,忽然轻轻向里一按,无声无息地掰下一小块瓷片来,拈在指腹之间,心中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杀了这人,让店中旁人,尤其是钟为不知是自己所为。
钟为也知霍炬若一开口便要露馅,于是只得替他道:“我夫丶那个……我夫人不爱和阁下说话,阁下也不需去到大漠丶琼州那麽远的地方,请快些回去罢。”
风万里也从旁帮腔道:“我家全是老爷一人说了算,他说不行,那便是不行,你再问旁人也是没用的。”
白衣人摸着下巴摇了摇头,显然仍不死心,他未及答话,忽听一旁响起一道粗犷低沉之声,“就是,他娘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你小子几斤几两!”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矮壮的大汉,远远望去如铁铸的圆球一般,腰围与身高几乎差不多长,面色赤红,太阳穴高高凸起,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显然是个练家子。他走上前来,站在方才那白衣人旁边,故意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後嘿嘿一阵冷笑。
白衣人见他气势压人,心中虽有几分害怕,却也不示弱于人,只哼了一声道:“在下虽没有几斤几两,可自认还是比阁下要强的。阁下生成这样,实在唐突佳人。”
红面大汉噌的一声拔出短刀,反手一抖,这刀便直坠下去,插进桌案正中。他刀刃一亮,白衣人霎时便面无人色,桌边坐着的三人却仍不动如山。
一眨眼的功夫过後,只见霍炬与风万里同时一抖,钟为看见他们动作,暗道不好,赶忙也耸着肩膀抖了一抖,只是到底慢了些,没能跟得上他们,被落在了後面。幸好那红面大汉也没如何注意到他,只斜眼看了白衣人一眼,粗声道:“看着这把刀没?我劝你想好了再说话。”
白衣人微微张开了嘴,似乎还想说些什麽,可瞧着这人面色,到底心中害怕,终于将话咽了回去。可他也不当真离开,只收了扇子在一旁踱步,看着要过来丶又不过来,眼睛不住地向这边瞟来。
红面大汉也不再管他,转向钟为对他道:“你这花骨朵似的婆娘,花了多少钱买的?我出二十两银子,你卖了给我,干不干?”
钟为一怔,下意识地看了霍炬一眼,随後正色道:“我与夫人打小便相识,不是你说的甚麽买来的。更何况他一个大活人,岂是能用银子买卖的?”
红面大汉砸了下嘴,“五十两,行不行?”
钟为摇头道:“五十两也不行。”
红面大汉不耐烦道:“你小子倒是会讲价,我出一百两,还不行麽?”
钟为心中隐隐有气,“多少两都不行,阁下请回罢。”
红面大汉眉头一耸,一掌拍在桌子上,只听得四脚方桌“嘎吱”一声呻[yín],桌上的盘子杯子筷子一齐跳将起来,茶杯翻倒,茶水洒了一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短刀却仍卡在中间,纹丝未动。
这大汉怒气上涌,原本便滴血般的脸色竟又红了几分,反手将另一把刀也抽了出来,猛地拍在桌案上,只见刀锋上闪着寒光,直映进他眼睛里去。他瞧着钟为,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和你说了这麽多,是看在你婆娘的面子上,要出钱买人,那更是给你天大的面子。老子就是在这儿杀了你们两个,硬把这娘们带走,你看这帮人谁敢放一个屁!留你一条烂命,还给你那麽多银子,天底下哪有几件这麽好的事儿?偏你小子不识好歹!怎麽,你嫌饭菜吃腻了,想尝尝老子的拳脚不成?”
钟为一生之中从未听过这般粗俗言语,闻言怒意更甚。可他平时便甚少有什麽表情,这会儿虽然大为愤怒,却也不形于言色。他正襟危坐,仰头看向那人,缓缓道:“阁下的拳脚,恐怕未必便十分厉害。”
红面大汉提起刀来,在手中转过一圈,“看来你是当真想要试上一试了。一会儿你脑袋让老子割下来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钟为沉着脸,双腿肌肉一紧,便要起身,霍炬却忽然拉住他手。他虽看着不动声色,手上却暗暗使力,将钟为重又拉回到了椅子上。风万里从旁道:“老爷,小人打小学过一点拳脚,勉强能支撑一阵,支撑不住时,也不过一条烂命交代在这儿。您不会功夫,还是和夫人先走为是,省得拳脚无眼,一会儿伤着贵体。”
钟为闻言一愣,方才他只顾着生气,竟忘记了自己不可显露武功这回事,幸好风万里从旁提醒,不然一会儿他当真和那人动起手来,便前功尽弃了。他心中暗道惭愧,可听风万里说得甚是悲壮,慨然便生出与他同进同退的心思,哪能让他独对强敌?于是下意识地便摇头道:“要走也是一起走,我们怎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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