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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钟为起身问道:“惹了你们点苍教的,是甚麽下场?”
那点苍教的矮子见此时竟还有人胆敢忤逆于他,不禁面泛怒意,冷冷道:“你想看麽?瞧好了,这便是下场!”说着高举右手,一刀朝着那独耳大汉的脖颈直劈而下。
钟为从桌上抄起茶杯,随即向前一掷。只见茶杯击在那人刀上,那人拿捏不住,长刀登时便即脱手而出,直插进一旁墙柱里去。瓷杯嘭地炸开,碎瓷片四散乱飞,眨眼间落了一地,茶水飞溅而出,落在附近几人脚上,幸好茶水不烫,倒是无人受伤。
那人怒道:“小子找死!”说着反手抽刀,就要拔刀上前,可用了半天的力,刀却死死卡着,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他气急怒骂道:“你他娘的使什麽邪法!”
他身後几个内门弟子见他吃亏,便各自提刀欲上,一人怒气勃发,等不及近身,先伸手提了把椅子,已向钟为砸去。椅子虽是木制,却携风声而至,看来此人力气确也不小。
这人声音却又赶在椅子前面,後发先至,“哪儿来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知道甚麽,便在这儿跟风乱出头?老虎屁股岂是你能摸的,莫不是当我点苍无人!”
钟为还没动,霍炬已取了根筷子,放在左手掌心,曲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这根筷子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疾射而出,只听嗤的一声,紧跟着又是喀啦啦一声脆响,飞来的那把椅子竟被当空劈成两半。这根小指粗细的筷子却去势不减,竟又直插这人喉咙,从他脖颈之中穿了过去。
这人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向後便倒,和两片椅子一同落在地上。衆人只见他一张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两只手在身上不住乱抓,竟在脖子上抓出一条条血道来,不多时,十根手指便鲜血淋漓,将点点血沫溅得到处都是。过了一阵,他忽地向上一挺,随後脑袋一歪,竟是一声不吭就咽了气。
霍炬坐在椅子上,冷冷地道:“不会说话,那便不必再说了。”
那矮子见状大骇,也不再去管插在墙柱中的刀,朝着他二人走了两步,“看来你二人是想和我点苍教为难了?莫非不知道我们教主是谁丶不知我点苍教有多少教衆麽?”★
方才那独耳大汉一直被按在地上,这时他若默不作声,任点苍教衆向钟为二人发难,自己或可逃出生天,可他闻言竟重重呸了一声,“甚麽教主,没见他自己有甚麽能耐,只有一帮子武林不齿的狗教衆!出了大理,你看谁还听过甚麽点苍教,哈哈丶哈哈,呸!”
那矮子闻言大怒,须发上指,面色通红,浑身止不住地颤唞起来。他却不计较这人说自己是狗,反而颤声道:“你……你……你竟敢如此说教主他老人家!你是活得腻了!”说着,他手上运力,一掌猛拍向那人脑袋。他身後跟着两人,铁青着脸一齐冲上前来,直奔钟为丶霍炬二人而去,看样子是要直取二人性命。
霍炬轻蔑一笑,稳坐不动,只右手在桌子上猛地一拍,但见剩下的三根筷子一齐弹将起来。他伸手轻轻一抹,随後只听得三声闷响,三人一齐倒地,衆人定眼去看时,正见三人的右手竟都被木制的筷子给钉在了地上。过得片刻,才接连响起一串惨叫。
霍炬伤人之後,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仰面向天道:“好言劝你们,你们不听。好罢,不想死的都滚出去!”
钟为站在一旁,心中寻思:若是按照霍师弟从前的性子,现在这些人,恐怕一个活口都留不下。眼下他只杀一人,已是大大克制,更何况他反而又救下了一人的性命。从前他答应我少杀几人,现在看来,他当真信守承诺,决不食言。
他心知霍炬如此自持,皆是为着自己,心中感动,对他杀人之事也不苛责,心中反而隐隐觉着那点苍教弟子死有馀辜——这人方才一言不合便杀了店里武师,一命抵去一命,倒也算得上公平。他见这些人飞扬跋扈丶欺人太甚,心中本有不满,因此见霍炬出手杀了一人,竟是冷眼瞧着,一言不发。
那矮子忍痛拔出手中筷子,让人搀扶着勉强站起,紧盯着霍炬,却半晌没敢说话。方才钟为掷杯救人,在场的十馀个点苍弟子,竟无一人看出这是甚麽高明的内功,见刀被卡住,也只当做是自己倒霉。只因钟为出手之後,竟是甚麽人也没有伤到,他们便皆以为他武功平平丶软弱可欺丶不足为虑,和那大汉乃是一丘之貉,强自出头丶虚张声势,因此气势汹汹地想来教训于他,让他知道点苍教的厉害。
可霍炬出手之後,眨眼间便杀了一人,更又伤了三个,衆人见了血,这才知道遇到了硬茬子,知自己全然不是对手,甚至若再在此逗留,更有性命之忧,一时竟无一人敢再说一句话,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即悄无声息地逃窜出去,连那死去弟子的尸体都顾不上,只将他留在原地,看来是任人处置之意。
钟为与霍炬二人性情迥异,其实武功却相差不多,可点苍教衆人对着二人的反应,却有天壤之别,前倨後恭,当真匪夷所思。
钟为弯腰扶起那独耳大汉,替他拍拍身上,扶他坐在椅子上。这人身上有十几处刀伤,不过都不甚深,倒无性命之虞。那人坐好之後,仰面看他,对他歉然道:“之前我误将大侠当做了点苍弟子,还曾对大侠怒目而视,大侠却不念旧恶丶出手相救,实在让我羞愧无地。我名李银虎,家住洱海西头,不知大侠如何称呼?”
钟为闻言下意识便要向他说:你没误会,我本就是点苍弟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未想过有天点苍弟子会成了甚麽让人难以啓齿的名号,更又让人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方才他尚有不解,现在却已知道了,先前和自己同桌用饭的人,便是因为听说自己是点苍弟子,这才愤然离席的。
他心中难过,兼又不愿多生事端,于是只道:“晚辈姓钟,‘大侠’云云,实不敢当。那些人既已走了,咱们也不必理会,好好吃饭就是。”说罢自顾回到霍炬身边坐好。
霍炬对着他微微一笑,摊开手道:“钟兄,我方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咱们这回没筷子吃饭了。”
钟为心中一松,眉头稍稍舒开,“不怕,我再向店家要两双便是。”
店外,两夥点苍教弟子逃出门外之後,却未各自散开。先前那矮子按着右手血洞,咬牙道:“你说怎麽就这麽巧,死的丶伤的,全都是我内门弟子?呵,我说你们今日怎麽这般猖狂,原来如此丶原来如此……这几个人是你们找来的靠山罢?”
他面色青白交加,喘熄未定,眯起眼睛又道:“谁不知道大理地界都是我点苍教的地盘?这些年来,但凡咱们点苍教说一句话,谁他娘的敢说一个不字!你们几个吃里扒外,竟敢帮着外人到咱们头上撒野!这事若是让教主他老人家知道了,还不定如何伤心震怒,你们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忠于教主,决不让教主受一丁点委屈,哼,原来竟是这麽个忠法。”
对面的俗家弟子也不示弱,反唇相讥道:“我们俗家弟子一向忠于教主,天日可见!教主是何等样人,他老人家英明烛照,如日亦如月,我等的忠心,他老人家岂会不知?我看反而是内门弟子嚣张跋扈惯了,惹得别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自己受伤倒是没有什麽,却反而累了教主。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们所为,那才会当真伤心震怒呢。”
“拔刀相助?说不定那几个也是俗家弟子呢!哼,敢做却不敢当。”
“哈,那就更好了。堂堂内门弟子,十几个人竟打不过两个俗家弟子,说出去之後,你们岂不更加脸上有光?到时候教主便会知道,哦,原来内门弟子一个个都是草包。”
几个内门弟子闻言气急,便又要拔刀上前,那矮子却擡手止住他们,向店中看了一眼。衆人经他提醒,不禁都想起方才店中瘦棱棱那人,忆起他出手之时,当真身如鬼魅丶性若阎罗,瞧着他们之时,竟是如看死人,他们一生之中,实是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刚才若是磨蹭一阵,他们这些人现在恐怕早已没了性命,想到这里,俱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倒当真没人敢在此造次。
那矮子向店中一指,压低了声音道:“里面这些人辱及教主,十恶不赦,天理难容,我定饶不得他们!你等既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待在这藏污纳垢之所同流合污,便不配再做我点苍教弟子。呵,到时候灾殃及身,须记得怨不得别人,你且瞧好罢。”他放下狠话,又重重哼了一声,便即转身而去,剩下十馀个内门弟子,各自瞪了他们一眼,也一齐随他离开。
钟为虽在屋中,对他们的谈话却听得一清二楚,闻言不禁又摇了摇头。以霍炬的武功,要听清他们说些什麽,自然也不在话下,他却似一点也未听见,反来问钟为道:“钟兄,大理还有甚麽特産?咱们再点几样尝尝。”
钟为闻言回过神来,道:“好,你远来是客,原该如此。”他正要招呼小二,忽听门口又响起脚步声,这声音他方才已听过了,因此不需回头,便知是那几个点苍教的内门弟子又折返回来。钟为暗暗皱一皱眉,正待不理,却不料他们几人进屋之後,竟又直奔他和霍炬而来。
只见为首那瘦高个走上前来。因着钟为旁边的位置已被霍炬占了,他便在钟为对面坐下,随後微微一笑,亲热道:“不知二位是甚麽人,可否愿加入我点苍教,做俗家弟子?我愿为二位引荐。”他见钟为面目慈善,因此说这话时两眼只瞧在他一人的脸上。
钟为一怔,万没料到半家店已被他们打的稀碎丶方才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的独耳大汉还坐在一旁之时,他竟还能说出此话。闻言一时未答,对方却自顾自地又道:“不瞒二位,做我点苍派的俗家弟子有足足二十七样好处,你且听我为你一一道来。”
“这第一样,定然便是为着我天下第一的点苍教主。教主他老人家英才盖世,海内同钦,普天之下丶江湖内外,无人能出其右。平日里他老人家但凡让几个堂主大人传出几句话来,你便是只听见只言片语,那也受用无穷,大有进益。听了教主仙音,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和从前那真是判若两人。”
另一人接口道:“不错丶不错!我点苍弟子,人人都要膜拜教主画像。莫说是听堂主传出教主的仙音,便是只向他老人家的画像瞧上一眼,心中便不胜欢喜。一天不看他老人家的画像,那便一天睡不着觉丶吃不下饭丶甚麽都干不了,活着便如行尸走肉一般,甚麽意思都没有,和死了全无区别。教主他老人家,当真如天神泽世,悯我世人,恩被遐迩,大爱无疆。哎,他这般的人能降在世上,当真是苍天有眼,泽被万民……”
他说到动情之处,不禁语带哽咽,感动非常,听得旁边几人不住点头。这人擦干了眼泪,整整心神,又道:“这第二点……”
钟为见生养自己长大的好好一个点苍派如今被他们作弄得乌烟瘴气,本就心中有气,又听他们喋喋不休,厌恶之情更添一分。好不容易听他们说到第五点,想到後面还有二十二条,他实在不愿再听,便直言道:“多谢。可几位也不必再讲了,我与师弟还要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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