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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冬去春来,转眼论剑之期将至,钟为一行人便即动身前往华山。一路行至山脚下,钟为一勒缰绳,座下黄马便即止住四蹄。他四面观望一阵,面上有几分困惑,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身後云无定道:“为何到了山脚下,却无人相迎?恐怕有甚麽古怪。”
钟为听来,心中暗自赞同,右手缓缓扶住剑柄,以防忽生变故。风万里道:“不上华山,如何论剑?是虚是实,一探便知。”
钟为闻言点了点头。他这一年当中,无一日不在想着今日之事,岂有终于到了华山,却反而在山脚下逡巡不去的道理?他打定主意,转头看了霍炬一眼,霍炬只对他微微一笑。
钟为心中稍定,便即翻身下马,“好,风大哥,咱们上山去一探究竟。”
几人拴好了马,沿小路上山。行至半路,便陆续见着几夥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往山下走,风万里看着奇怪,便拦了一人问道:“兄弟,你怎麽不上山去,反而向下走?可是山上有古怪?”
那人看他一眼,只道:“你自己上山便知。”说罢,便径自离去,看来是连一句都不愿多谈。
钟为压低声音对霍炬道:“霍师弟,并非我要坏了士气,只是逍遥派的人甚是厉害,从上山之後,我便觉心中有些不安。哎,不知今日能否功成。”◇
霍炬道:“若是不成时,你我今日一同毙命于此,也算是同生共死一场,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钟为道:“只恐大仇不能得报。”
霍炬握一握他的手,“能报得一分,便是一分。”
钟为也回握住他,朝他点了点头。霍炬平生杀人无算,生死之事自也不怎麽放在心上;钟为至今却只失手杀过一人,于他而言,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死生都当算做大事,绝不可等闲视之。今日他既已至此,便是非生即死,眼前山中风景虽好,却不知明日的这个时候,他还能否得见了。
他武功虽高,可到底年纪尚轻,这会儿不免生出几分怯意,但脚下不停,又往山上走去。
待几人登上山腰,忽见眼前道路骤然截断,一面近乎垂直于地面的石壁赫然立在面前,其上既无绳索垂下,也无可供攀援的石坑,只有正中有道一人宽的狭缝,从狭缝中仰面向上看去,只能见到一线天空。
风万里仰面瞧着,不禁咋舌,“无怪有人中途折返,原来华山派的人在这儿留了一手,倒是有点意思。”
钟为一怔,问道:“莫非华山派的人不想让旁人上山麽?”
云无定笑道:“钟少侠,华山派的人不是不想让人上山,是不想甚麽人都放上山去。”
霍炬见钟为面上犹有不解之色,便解释道:“此次华山论剑声势颇大,天底下习武的人,任谁都想来凑个热闹,他华山再大,怕是也招待不下;若是甚麽人都要上台比试一番,那更不知要比到甚麽时候。他们收了上山的绳索,那些攀不上去的人,自然便无法上山论剑,倒是能省去许多麻烦。无怪方才山下无人,甚麽人都放进山来,原来却是在这儿设了一卡。”
钟为点一点头,随後仰头看去。只见崖壁甚是光滑,几无措手脚处,虽远不至于直插云霄丶飞鸟难度,却也有近十丈之高,让人望之生畏。
霍炬对钟为道:“钟兄,你先试上一试。”
“好。”钟为也不推辞,提起一口真气,随後脚下一蹬,身子便即凌空而起。也不见他使了什麽力气,但见他已轻飘飘地向上飞去,身上衣衫微微而动,却几不闻声,仿若一片翎羽乘风而起。衆人见他行至一半,去势已尽,眼看着便要重新俯跌下来,风万里情不自禁地“噫”了一声,却见钟为右脚在石壁上轻轻一蹬,身子便重又向上飞起,一跃便落在了崖上。
这十丈高的峭壁,他只消两个起落,便攀了上去,当真让人匪夷所思。除去霍炬这一行人之外,崖底原本驻足旁观的衆人当中,传出几道惊叹之声,随後便有人低声问:“这是甚麽人?江湖上何时有了这般人物?”
这些人声音虽低,霍炬却听得一清二楚,闻言虽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禁甚是受用。
若是旁人称赞于他,他不过一哂而已,若是说得不好,犯了甚麽忌讳,反而还要杀人;可若是有人夸上钟为半句,无论是称赞他的身材长相丶还是人品武功,亦或是甚麽别的,他都要心花暗放,即便先前动了杀念,听了这人的半句称赞,便是饶他一条性命也不在话下。
霍炬转念想起自己从前中毒受伤丶瞎了眼睛时,和钟为相处的那一月,想到自己那时便要杀了他,却又因着他无意中的一句话而放了他一条生路,心中忽地一紧丶随即又一松,脚下一点,也向上跃去。
他去势甚急,衣袖生风,直发出猎猎声响。若说钟为方才如鸿雁延颈,飘摇而上,他这一跃,便好比鹰隼搏空,劈风而起。崖底围观之人当衆又传出几声惊呼,风万里瞧着,却暗自道:方才钟兄弟只在崖壁上蹬了一下,掌门却借了两次力方才上去,莫非现在钟兄的轻功已在掌门之上了?
霍炬跃上崖顶,见钟为正候在不远处,心中一动,便上前去,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这时钟为已生得比他更高了,他去够钟为的嘴唇,竟不得不稍稍仰起头。钟为虽不知霍炬为什麽忽然如此,却也不闪避,反而两手轻轻扶住霍炬的腰,将他拢在怀里,也细细回吻他。
他与霍炬刚刚相认时,夜里便总是睡在一间房,那时霍炬总是在天快亮时惊醒,无声地大张着嘴,一个猛子坐起来。有时钟为也被他这动作惊醒,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便会见到霍炬怔怔地发着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处,神情半是种欲将人敲骨吸髓的滔天恨意丶半是种茫茫然的伤心欲绝。
钟为一旦睡着之後,便睡得甚熟,想来没被惊醒的时候还要更多。他醒来之後,稍稍一动,霍炬便会猛地回过神来,待见了他时,就又会长吸一口气,随後无论是恨意还是伤心,全都一扫而空,霎时间烟消云散,对着他微微一笑,又在他身旁若无其事地躺下。
开始几次钟为还不明所以,次数一多,便也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待霍炬躺下来之後,便翻一个身,轻轻抱住他,在他後背拍上一拍。霍炬被他抱住时,呼吸便忽地轻下去,原本紧绷的脊背也一霎时软了下来,好像让人抽去了骨头,那张煞是厉害的嘴久久不吐一字,几乎不像他了。
後来霍炬夜里惊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钟为却已记住,像这般抱一抱他,反比千言万语还要有用——何况他从口中也说不出千言万语来。钟为于察言观色一道绝算不上聪明,可说来奇怪,他总能觉出那些应该抱抱霍炬的时候,便如现在这般。
霍炬同他吻了一阵,便即放开了钟为。不然若是再过得片刻,他情致上来,恐怕一时半会儿便上不得山了。钟为见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便对他微微一笑,在他手上轻轻捏了一捏。霍炬瞧着他,只觉一颗心几乎要化成了水,甚麽复仇之念,这一刻恨不能都被他给抛在脑後。
钟为听见崖下传来动静,知道又有人要上来,便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对霍炬道:“霍师弟,今日咱们来华山,是为了替霍伯伯丶还有我的师父丶师弟报仇的,决不可杀伤旁人。”
霍炬便问:“可若是旁人来找我寻仇,又该如何?”
钟为道:“若是说不通时,不得已动起手来,你莫杀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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