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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钟为瞧见台上古剑庸丶赵无咎二人,一东一西,相对而立,身形未移,而衣袖已动,眼见他们下一刻便要出手,不禁心中暗道:今日华山论剑,天下英雄咸会于此,乃是为了争出天下第一。我虽与古剑庸有师门大仇要报,却也得等他与赵真人比试过之後再上前去。不然华山论剑已毕,可天下第一却还悬而未决,往後二十年,恐怕都是江湖上的一桩憾事。
忽然间,高台四面火把骤然大亮,数十道火焰齐齐腾起,古剑庸人已不在原地。钟为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声音未落,但见二人已交起手来。
十六年前,二人在点苍山上便有一战,只是中间经过如何,却无人知晓,衆人只知那时二人勉强打了个平手,至今不知二人武功孰高孰低。如今在这华山顶上,二人重又一较高下,十馀年过去,二人武功已较当时更高,究竟鹿死谁手,这高台外的数百英雄俱作证见。
他二人身形甫一相接,一阵极强的气劲便向着台下直扑过来。但听得扑啦啦一串响动,四面火舌向外急卷,衆人当中离得近的,只觉一阵热意扑在脸上,随後更是又觉面上大痛,有如刀割。竟是劲气如刀,四散飞出,若是离得近了,恐怕要遭受无妄之灾,人人思及此,情不自禁便向後退出,不多时,人群便扩大了一圈。胆子大的,自负武功,反而稍稍走上前去,驻足立观;胆子小的,怕被误伤,便悄悄退在後面,只是却也无人离开。
须知武功练到他二人这般程度,便只是随便显露出一招一式,寻常人若是细加揣摩,自也受用无穷。如今能亲眼目睹当世两大高手演练武功,于许多人来说,实是一生难遇的良机,几百双眼睛,没有一双敢稍稍错开视线,更不必说提前离场。
古剑庸方一出手,便即使出逍遥派的绝技——天山六阳掌来。须知逍遥派武功讲究一个灵动飘逸,方才魏移天丶吴易日等人武功虽不如古剑庸,可在这高台之上展露出的一手武功,却是如同戏蝶青鸟,翩迁起舞,让人看来,非但觉着他二人武功高明,更又有心旷神怡之感,仿佛沉醉其中,不可自拔。至于这其下的杀气蕴藉,便如绵里藏针,倒让人一时察觉不出。
可古剑庸使出的这天山六阳掌,却是大开大合,刚猛无俦。但见他姿态闲雅,忽而向前丶忽而向後,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可一掌掌挥出,数丈之外的火把竟也随之摇动不止。
这天山六阳掌虽重在阳刚之道,可练至极处,其实却讲究一个阴阳互济,和武当派的功法竟是暗中相合。他当先使出这门功夫,挑衅之意已不言自明。赵无咎性情平和,倒是不觉如何,当下使出太极拳法,与之相抗。
太极拳法圆转如意,空明若虚,似乎招招都未落在实处,可劲意连绵,馀味无穷。古剑庸每一掌挥来,赵无咎皆不使力硬接,反而好像避其锋芒,使出柔劲,出掌看似迟缓,却每每後发先至,从旁进招,如同一张蛛网,缓缓将古剑庸的掌法笼在其中,由黏而虚,不动声色,将他每一招裂地开天的掌法一一化解。
台下衆人不懂逍遥派的武功,见古剑庸这一掌掌声势骇人,便道他这武功至阳至刚,而赵无咎的太极拳法,则至阴至柔。阴可胜阳,阳也可胜阴,因此他二人倒一时难分出一个高下来。
可钟为在一旁,却已看出,古剑庸所使的掌法虽看似刚猛,其实却暗含柔劲,每每一掌发出,看似中宫直进,却中有蕴藉,柔劲内盈,这才能收发由心;而赵真人所使的太极拳法,看着好像柔似水丶软如棉,其实却是因为圆转之意已至极处,这才劲力暗敛丶不露机锋,看似轻灵如羽,其实却甚是黏重。
这时他一身九阳神功已然大成,和从前已是截然不同的两般境界。他生性勤奋,心思沉静,远胜旁人,习武之时,每每总是苦练不辍,因此武功基础打得甚是扎实,凡是他学过的武功,一招一式都使得有板有眼。
若是旁人能同他一般勤奋,定是不可限量。可他偏偏天资平平,虽然偶然得来一部《九阳真经》,因这真经与他若合符契,是以他修行之後,武功大进,远胜从前不说,其实也已胜过世上绝大多数人,可他到底悟心有缺,终究离绝顶之境差上一步。
但这《九阳真经》,乃是天下武学总纲,举凡天下武功,无论如何精妙深微丶有多少般变化,总也不出《九阳真经》的藩篱。他如今九阳神功既已大成,便终于进入到一个从前从未体味过的境界,从前在他看来纷繁复杂丶变化无常的武功招式,这时在他眼中,竟好似抽出了丝丶剥开了茧一般,再无一丝艰涩可言。
古剑庸丶赵无咎二人在高台全力相斗,俱都使出平生的真功夫来,身形如风,让人目不暇接。可在钟为眼中,只觉他二人如同正在拆招一般,一招一式地演练出来,每一拳丶每一掌发出,劲力或内收丶或外吐,後劲如何丶朝向何处,他俱都了然于胸。即便是他从未见过的招式,他只看过一眼,如何运气丶如何使力,便已一清二楚。
他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般时候,只觉武学中种种玄妙难言之处,这时尽皆浮于心头,灵犀一点,竟是豁然贯通。他情不自禁丶痴痴站起身来。
忽然,只听“嗤”的一声,他面前的一只火把应声而灭。钟为只觉一道掌风如刀,直割过来,下意识便要向一旁躲开,可心中忽地一动,竟仿着方才赵无咎所使出的太极拳法,运起柔劲,使出了一招太极云手,两手将这道掌风拢在其中,将其黏在中间,不住打转。他意随念转,想要将其慢慢化开,可毕竟对太极拳法中的圆转之意未能尽悟,掌风脱出,一霎时割伤了两手。
钟为两手垂下,鲜血顺着几根指头滴落在地上,他对这疼痛却好似浑然不觉,心中只道:我知道了!下次我再如此这般便是。
廖九垓正在一旁,瞧见他这一番动作,不禁神情一变,惊讶之色溢于言表。须知修行武功,从来刚易柔难,他武当弟子,想要将云手使成这般模样,也非十年之功不可,可他是何时学来?
钟为正若有所思间,又听得“嗤丶嗤”两声,不远处又是两道火光应声摇晃一阵,忽地熄灭。他这时才看见,原来是古剑庸出掌之後,被赵真人从旁化去内力,只是他出掌过于刚猛,虽被柔劲黏住,威势却仍不小。这劈空掌法,竟是隔着数丈之远,也能将火把扑灭,若是离得近了,还不知又是怎样一幅光景。
他与霍炬夜里睡在一处,总能见着霍炬懒洋洋躺在床上,对着床下的烛火挥出一道劈空掌,烛火摆上一摆,便即熄灭。他看着甚是羡慕,一直有心想学这劈空掌的诀窍,只是想着对敌时用不上这招,于是便搁置下来,到今天也不知如何使出。
可现在他才知晓,若是掌力强到这般地步,其实也不需甚麽诀窍。
但见台上古剑庸掌风如刀,一刀刀飞出,四面火把一道道应声而灭。钟为心想霍炬正在运功疗伤,怕自己不能尽数挡下,反害得他旧伤未愈丶又添新伤,便要带着他去後面暂避。不料低头去看时,正好瞧见霍炬睁开眼睛,二人目光相对,钟为便问:“霍师弟,你好些了吗?”说着便去拿霍炬手腕。
霍炬任他握着脉门要害,微微一笑道:“虽未全好,可一会儿也有一战之力了。”
钟为见他内伤虽未复,可脉象已不像方才那般急乱,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霍师弟,你受伤未愈,一会儿我去对付古剑庸,你从旁为我掠阵便是。”
霍炬一怔,便知他是要等赵无咎与古剑庸比试完毕,再上前去,不与赵无咎合力夹击。若是放在从前,他定要大摇其头,可经过方才那一遭,他却也不便再说什麽,只觉钟为自有福泽在身,自己若强劝他为恶,恐怕日後追悔莫及。
何况能亲眼见着赵无咎与古剑庸二人全力相搏,实在是数十年难遇的良机,但凡武功稍高些,定能从中有所体悟丶受益无穷。一旁风万里两眼已看得直了,他也不能免俗,当下也就不再说话,只凝神细看。
高台之上掌风四散,周围火把一只只熄了,每过得片刻,华山顶上便要暗上一分,可人人目不转睛,一时竟也无人注意。但见二人身影越转越快,如同融在一处一般,时间一长,衆人只见两片衣角上下翻飞,可对二人各自使出什麽招式丶如何招架,却已全然看不清了。
忽然,只听“扑啦啦”一串闷响,最後一只火把熄灭,台上骤然一暗,衆人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咦”了一声。
此时夜风渐生,团团浓云涌将上来,拥出一角弯月,在台上投下一抹暗影。衆人仰头去看,但能看见两团模糊的光晕,在东边隐隐勾出两道轮廓,这才勉强看出二人所在。
这时古剑庸丶赵无咎二人已凝住身形不动,从台下看去,宛若两尊银铸的偶像,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钟为心中暗暗寻思:若是照他二人方才那般打法,恐怕再打上三天三夜也难分胜负。廖道长从前教导我时,就曾和我说过,天下武功正道,便在刚柔相济。刚不可久丶柔不可守,刚柔互济,方能得其本源。一个人的武功,若是全走至大至刚的路子,亦或是反其道而行之,练得至空至柔,那便俱都落在下乘了。
他初时听来,虽不甚理解,可因着对廖九垓甚是信服,便暗暗将他的话记在心里,至于个中三昧,他直到现在方才通晓。再看台上这两位大家,只觉他二人刚无以克柔,柔也无法克刚,内力丶招式上同样不分高下,便就此僵在了台上。不禁暗道:若我武功同赵真人一般高时,与他易地而处,又当如何取胜?
他自神功大成以来,方尝得几分灵犀一点的滋味,可还未来得及如何高兴,便又为此苦思不已。台上二人固然一动未动,他却也如同泥偶一般,呆立着发起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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