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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楼道口的时候,尤天白特地刹了一脚,因为他看到少爷叫的车刚到。贴在楼道口的墙上等了三分钟,听到出租车的引擎响起,然后远去,尤天白从角落里直起身。
五菱宏光在距离他十米外的地方。
尤天白此刻感觉自己在拍综艺,导演一定会让他卡在某个镜头节点上,然后切入一段他本人对于此事的采访。
有什么好说的呢?没什么好说的,尤天白只想表示,所有人都总有一天会变成自己讨厌的父母模样。
至少他现在就是如此。
佳木斯离松原说远不远,说近也实在不近,开车要开上将近六个小时,尤天白当然不会驱车直追大巴车,这样怕不是直接要被人家司机当成劫道的,当场扭送警察局——他决定抢先到松原,找个少爷看不到的地方停好车,再找个一眼能看到他小区的住处,然后提前赶回佳木斯来,完美的计划。
但听起来他似乎要在路上风尘仆仆的马不停蹄十二个小时。
尤天白长叹一声,给老伙计五菱宏光打着了火,忽然想起来早上去早市的时候,路过了那家咸鸭蛋和大碴粥都是一绝的摊位,而他居然忘记了少爷想要就着鸭蛋喝粥的简单理想,买了隔壁的馄饨油条。
五菱宏光刚打着的火熄了,在他隐隐含着的自怨自艾中,只有佳木斯的阴风阵阵和他做伴。
算了,等他回来还有机会。
之所以临时决定要跟去,不怪警察,说实话从医院出来之后的当晚他还睡得挺香。但所有的焦虑和后怕都是慢慢来的,他好像在刚睡着或者即将清醒前的某一刻忽然想到了些不好的,虽然清醒后全忘了,但那种不太平的感觉一直在,就像夏天隐藏在屋子里某个腐坏酸臭的盖布,找不到位置,但你一直知道它在。
尤天白知道他一直在。
但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盯着在厂里待过的人,又会不会盯上尤天白,都是未定数。
听闻东北打建国之后就没再出过连环杀手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第一例,封号什么?牡丹江杀人狂。
他想到这个名号的时候,正在厨房往杯子里倒水,禁不住笑了半天,经过厨房的少爷瞅了他一眼,问都没问,估计以为他在想什么不正经的。
他根本没想什么不正经的,他想的很正经,他把连环杀手所有可能出现的场合都想到了,最后他把视点落在了少爷身上。
但尤天白是尊重少爷的选择的。
他母亲不好,确实该进精神病院,这点作为路人都看得出来,但少爷本人呢?他说他会怀念和母亲在一起住着时候的哪怕一点好,要是把这话说给两个月之前的尤天白听,他的反应一定是嗤之以鼻。
什么人会怀念别人的好?什么人会在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还在回头看?多半是自己找事,多半是弄虚作假,多半还不够成熟。那时的他一定如此一般大义凛然,置身事外后又事了拂袖去,但没有功与名——因为遇见休马之前的尤天白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沉着,那么的让人着迷,又那么的蠢。
没有人会永远站在高位,就像没有人会永远聪明。如果要说母亲是在被休马回头看着,那就让他看吧,他的人生未来已经这么光明璀璨了,多看几眼又怎么样了,毕竟尤天白自己也是在被他回头看着。
就像松花江边尤天白自己说的,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挺配不上休马的。
回忆就此打住吧,如果再想下去,尤天白都要感觉自己的青春期回来了,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只顾着柔情似水还怎么做个孤胆英雄?所以该出发了。
五菱宏光重新点火,尤天白抬头向上看,阴霾依旧。东北的阴天很直接,没有闷热也没有雾气,等不了一个小时就会风起云涌,接着便是雨水。
好雨知时节,他要在这春雨中开启他的十二小时车程了。
——
十点二十分。严国贤在约定好的小饭馆里出现了,比预订的晚了二十分钟。老七五在二楼的方桌位置上,已经喝掉了半壶的茶水。餐厅确实不大,连果盘小菜都没有,他也懒得去自取区拿些海带和花生米,只顾招手把唯一一个留在二楼的服务员小妹招来,吩咐她把壶里的热水换上点新的。
现在不是用餐的高峰期,二楼连灯都没开几盏,阴沉的上午,俩人仿佛是在偌大的学生食堂聚餐——当然食堂里不会有催人点餐的服务员。
服务生把他桌上的茶水拿起来,走了两步,又绕回来,没好气地问道:“还不点餐吗,叔?咱家正经餐厅,不吃饭也不能一直喝水的啊?”
看来他到的比约定的更早,且在这不短的时间里和店家呛了不止一回。等严国贤整好衣装,闲适坐定,屠老五还在用他混浊的老眼和服务员小妹对瞪,说些待客之道之类有的没的。
“哎,哎,都别急。”
严书记倒显得像个明事理的人,也没计较也没喧闹,先是吆喝了一句,但两人都正在气头上,眼瞅着就要剑拔弩张。
说时迟那时快,餐桌的玻璃台面上传来了当啷一声响,刚刚还吵闹着的两个人都住了嘴,向着中间看。
只见严国贤把一个长条形的布包抡上了桌子。
乍一看像是道具剑,早晨晨练老头用的那种,但仔细一看又不太对,布包的拉链没拉全,尾巴处露出一截木杆子,好似还沾了点深色的东西。
严书记也注意到了服务生打探的视线,微微一笑,拇指一蹭,把那点泥土一般的污渍抹开了。他看着手上暗红色的痕迹,怡然自得地在空中掸了掸,锈铁一般的残片纷纷飞散,他抬起头来看向服务员。
“先来盘韭菜炒猪血吧。”
布包里很明显不是道具,来者手上的也不是泥土或铁锈,至于是什么,从他要求的菜品里就可以略知一二。
“你们这的猪血,新鲜吗?”
严书记笑得慈眉善目,俨然一副热心食客的模样,他不关心自己枪托上的血渍,只想吃一顿好饭。
服务生后退一步,把热水壶抱在胸前,语气软了不少:“我,我给您问问去。”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厅里到厅外,从楼上到楼下,接着就再无声响了。
碍事的人已去,该谈正经的话题了,但严书记的姗姗来迟让老五没心思好声好气唠,他一阵清嗓子,视线转到窗外,看着吉林上空滚滚的乌云,叹道:
“你说的我侄子,托人给他照顾好了,这是真的吗?”
严书记气定神闲,先把杯盖打开看了看,里面意料之中没倒茶水,他也不慌,又重新把杯盖盖上,一副代表厂子全体发言的姿态:
“千真万确。你不也看到他发来的短信了吗?”
几天之前,叔侄俩还在佳木斯,他们的确就从来没从尤天白身边离开过,农贸市场后,海鲜大饭店前,他们都在。
没错,怎么样的情谊,怎么样的缘分,长林村怎么样的酸菜羊肉锅,都挡不住老五的心如磐石。他铁了心要把这两人带到严书记身边,就像他们一开始约定的,把这两个看似和严国贤毫无关系的人带过去,收下严书记给他们的钱,下半辈子都不用再忙活了,远走高飞就行,他甚至可以完成他中年时代就有的梦想——去海南买套房子。
但这一切终结于三天前,要怪就怪屠老七那小子。
本来已经盯好了距离远近,时机也成熟,连门锁上的开关都拿捏好了。这时候只需上楼藏好,等那两人回家就可以动手了。
这时候老七却不干了——其实他早就没什么心思在这边了,自从上次回了老家起,他总是隔三差五就说着不陪他叔干了,要远走高飞,要去北京,要去找正经的工作。但他发作时好歹听劝,好说歹说留在了面包车里,等着干完这一笔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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