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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再拆开手上的纱布时,沈棠左手背上的青瘀都散了,手腕也不像前两日那样连转动都艰难,已经好了不少。
她行至热气氤氲的屏风后,解落襟扣,褪去身上衣物,将身子沉入浴桶。
温水漫过四肢,露出的面庞疲惫不堪。
明嬷嬷拢着那头长发,又用帕子细细擦着她胳膊,待至那右肩时,手里的动作明显轻了不少。可饶是如此,她还是看见姑娘轻轻蹙起的眉头。
莹白右肩处,贯穿的箭伤口已经愈合,可前后都落下了疤痕。轻微浮凸,形似朵海棠。这根源痛处,生生折磨了两年,往后亦不知还要多久,当真让人揪心。
可她家姑娘却好似习惯了,声音轻微:“无妨,嬷嬷。”
沈棠实在无心顾这些,她此时忧心的是白日发生的事。
锦衣卫对她审问的那些话,显然说明她爹牵扯的事极其严重。
她眼下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被误解,只是惶然,连她两年前的行举都能被怀疑,她爹的罪名又该如何澄清?
谢晋今日对她说的那些话,也并非相劝,多是警告。
他提醒她莫要将密信一事告知江徇,她便猜测她爹或许就是因密信一事被问罪。
那密信,自然不会是她爹的,而是崔宏的。大抵也极为重要,否则崔宏犯下行刺谋逆之罪如何还能活着,那些与他任何有关的人也不会都判下如此重罪,那些黑衣人更不会闯入她爹的书房搜寻。
锦衣卫来去自如,想来已经暗中搜查过她爹的房间了,而她想藏的那几封信,兴许谢晋也早就看过了。
沈棠此时就在想,是不是那密信找出来,她爹就能被放了呢?
从浴桶出来她罩了件长衣,便走到案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随后道:“嬷嬷,过两日去一趟无相寺吧。”
明嬷嬷应了声,一面铺着被褥问:“那可要奴婢去准备什么?”
“拿着这个方子让何叔配些温补的药材,再拿上几本医书。”
崔宏去边境后他娘就长住在无相寺,她那时偶尔会随她爹去看望一二。眼下人过世,东西尚在,她顺路去看看也无妨。
两日后,天放晴,马车出城去了无相寺。
寺庙前有香客来往,后山的竹舍里却清净幽然,仿佛与世隔绝。一道清癯的背影跪坐在空佛坛前,嘴里轻轻喃诵经文。旁边的侍者,低声附耳了句,他方才放下佛珠,由着被搀扶起身。
侍者特地从旁边拿了软团垫摆放在旁边。
他看着来人合掌,俯首弯身。
沈棠亦合掌行礼,关切问道:“无相大师近来病可好些了?”
面前人黑白袈衣,骨相贵和,静淡颔首:“劳小施主记挂了。”
无相在这寺庙多年,也多病弱。以往都是何叔来给他看诊,听何叔说他多年前便被病痛折磨,咳血卧床,骨瘦嶙峋,毫无能活下去的生机。最后走投无路来求佛祖庇佑,方才遁入了空门。
那之后佛祖菩萨也当真将他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虽说这些年身子也时好时坏,可也多活了十几年。
他自言已破世俗之相,无一物可执着,便给自己取了法号,无相。长年居住在竹林,半步也没有出去过。
沈棠第一次同祖母来无相寺给他看诊时,她才十一岁,算起来与无相也认识了六七年。近几年祖母不便远行,便是她与何叔来送药把脉,有时她与明嬷嬷来上香,也会顺道看看他。
她将带来的药材交给旁边的侍者,跪在那软团上,从包袱里拿了两本医书递上前:“给大师闲时翻阅翻阅,打发些时间。”
无相双手接过,“难为小施主还记着,多谢。”
“自然记得,只是我近些时日走不开,没能来看看大师。”
“小施主行医救人,功德无量。”
沈棠接过侍者端来的茶,垂着眼,盯着里面飘浮的青叶,语气渐微:“......或许很快就不能了。”
无相寂然望着她自进来眉间便含有郁气,心事重重,眼下又道此言,便知道是为何。
他宽言道:“虽未必能痊愈,小施主也还是有希望,无妨医治试试。”
沈棠摇摇头:“大师也知道,我祖母的心疾发作得频繁,我担心她难以接受我的事。再有,近来家中事太多......还是晚些罢。”
无相目光落在她面上,也算看着她长大,如今已经成了个十分稳静的人。可他观她这份“稳”,却没有给自己多少。
他亦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直言问:“若能圆满,岂会不接受。小施主与太子之间发生了何事?”
两年前沈棠中箭受伤,便是在这竹舍里养的伤,此后与太子在一起的事,无相皆清楚。他入这空门许久,不染世相,便看得格外清楚。
“大师不是常说诸事莫强求么?”沈棠弯眉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总是要朝前看,过去便让它过去。”
静坐许久,她将茶一点点喝完,才放下手中被她捧得有些轻颤的茶碗。
“我可能要隔上许久才能来看大师,不过,我会让何叔定期来给你诊脉。”
无相看向她的胳膊,目光深澈若海,终究没再多言。见她也不欲多留,让侍者送她出了竹林。
竹林间静谧,风过间的沙沙细响自那外围风口起的。无相站在檐下,目送人离去,再望了那风口处的青石碑。
沉沉似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
侍者再回来的时候,无相正在青石碑前用小锄除去新生的杂草。开春后,这里的藤蔓长得极快,密密麻麻的已经缠绕到石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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