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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游不自觉压低声音道:“先前我不曾同你说过,明宿一族覆没,就有长晔的手笔,我留在定世洲,本就有要伺机寻他报仇的意思。你说定世洲和长晔站在一边,那就更不可能,如今定世洲之所以低调行事,就是因为先前的始主权势太过,遭了上天庭的忌惮。那位尊主心里只有定世洲的权利与荣光,更不可能向长晔称臣。长晔如今锋芒正盛,谁不是在暂避以待时机,偏你孤身一人,非要去出这个头?”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他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觉得我如今贪恋荣华安稳,干脆丢下大荒不管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恂奇有些难堪地侧过脸,陵游也没有继续顺着这话去说,只是转而同他道:“彤华身上有些秘密,我并不知道,也没打算去问。她敢独自去见长晔,必然心里有些主意,中枢对此事始终旁观,可见她应当可以对付,但凡事没有绝对,毕竟时机仓促,未必完全。若她可以解决此事,顺利回来,也就罢了;若她解决不了,内廷一定会将此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彤华回不来,上天庭收不了场,她们才好有足够的借口向长晔发难。”
恂奇双手攥紧,咬牙道:“定世洲也进了大荒,也算不得无辜,便是同归于尽两败俱伤,那也不过是合该如此!”
陵游低喝道:“可彤华是无辜的!璇玑宫没有一人参与此事!”
恂奇打断他道:“她当然不是无辜!她亲口向我承认,在大荒找到我之前,连抒就死在她的手里!”
陵游眉间跳了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帮助他反驳回这一句话,因为他对此事完全不知内情。但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只是一直没有去细想而已,为什么整个定世洲都知道明宿神族和大荒有些关联,却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露过口风,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样紧要的关口,他却突然有了那么多的事情,牵绊着他不能前往大荒。
如恂奇所言,如果定世洲偏偏就不无辜呢?
他越想越乱,干脆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别开脸不看恂奇。他在等待着彤华回来,只有她回来了,他才能确认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二人心绪都是一片混乱的档口,天际却忽然传来巨大震雷的轰然响动。二人立时往窗外天际看去,却不曾看到什么。那一声闷雷响了一次便消失,连天色都没有变化半分。
可是没过多久,明台殿上那一道波光粼粼的结界却忽然颤动了一下,有一道红影从天际闯入结界,倏然落在这宽阔的天台之上。
彤华一落定便扶住了木栏,只是却仍然脱力向前栽倒,陵游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接,但恂奇的位置比他更加靠前,他迈出了一半的脚步也就只能停在当下。
恂奇伸手在她面前接住了她,不至于让她直接栽到地上,但她因为脱力而沉重了几分的身体依旧带着下落的惯性,使二人都坐在了地上。恂奇这才感觉到自己放在她腰背上的掌心一片潮湿,转眼去看,方见是血。
他心里狠狠颤了一下,再要伸手时,彤华却推开了他。
她左手一勾,那枚被他丢下的令牌便落在她掌中,被她用力掷碎,而右手推开他手的时候,又将一物顺势放在了他的掌心。
恂奇低下头,看见那枚染血的魂珠,听见她冷漠道:“长晔已经放过此事,你可以走了。”
第228章成仇今日就算还给你了。
凤族一直是长晔身边极得重用的左膀右臂,此次被恂奇重创至此,实在叫天界震怒不已。数位仙官留在凌霄殿外,等候着长晔最后的发落。
有传令仙官入内,召掌刑仙官项固前来,又命仙卫开九天刑台。
那刑台一开,九天玄雷罚过的神仙屈指可数,雷刑之下得以保全生还的更是寥寥,大多是魂飞魄散,再难复生。众仙官一听闻要以九天玄雷严惩,纷纷觉得痛快。
唯有风无痕因不知结果未曾离去,听到此言时微微皱了皱眉。
长晔与彤华走出凌霄殿,亲口放下话来,道无论生死,只消受过天雷,这件事就此作罢。
这话听在耳中,实在是有些轻拿轻放的意思,听得前来的那位小少君墨羽十分不满,不过是因一贯的忠诚才对长晔隐忍下来。只是那天雷之下难有活口,如此一想,既要那罪臣魂飞魄散,倒已算是足够。
毕竟定世洲的位置放在那里,而恂奇如今已被记在了定世洲。若是惩处太过,未免太不将定世洲放在眼中,将来只怕还要生事。
仙官们原本想要一同往刑台去观刑,谁料却被仙卫拦阻,茫茫然地看着长晔和彤华并肩而去,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风无痕立刻追上长晔正色道:“她是定世洲神女,不能在上天庭受刑。”
长晔道:“我已当众说过,此刑之后,恂奇只作无罪,此事放下不提。”
风无痕坚决道:“那也不行。”
彤华见他不肯退让,与他一礼,微笑道:“如帝君所言,此事以此一了百了,恂奇既已认我为主,我无妨替他了却这桩旧债。将军今日多次相护,彤华记住了,心中感激不尽。”
这个结果是她和长晔已经商讨好的结果,他们之间的交易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但恂奇的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了断。雷刑是她主动提出,她有办法应对,也足够圆天界的脸面,即便回去了,还能让她那位母亲找个借口向长晔讨些好处回来,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与长晔一同往刑台而去,肩背笔直,头颅高昂,没有半分难堪或是畏惧之色,步履坚定不已。天官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九天玄雷,劈的不是那天岁余孽,竟是定世洲中枢的少君!
神明受刑,自然没有旁人在旁观看的道理。长晔停在刑台之下,看见彤华有些苍白的脸色,给了彤华最后一次机会:“九天玄雷之伤非同小可,你此刻后悔,将魂珠给我,也是可以。”
彤华没有答应:“我不向帝君证明一二,帝君如何愿意给我想要的呢?”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在踏入凌霄殿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但是在将连抒的魂珠交出去之前,她突然后悔了。
她手上的命债的确已经不差这一件了,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当着陵游和恂奇的面,断送连抒的性命。
她原本是真的打算拿连抒换恂奇的,但是在暴露了自己所想之后,她突然想到,既然长晔已经知道得更多了,那么她为什么不能要更多呢?
这样一位掌控天界又能压制地界的帝君,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她的助力呢?她分明已经借他的力量,完成了一件事啊?
让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让他此后站在自己的一边,难道不好吗?
彤华扭头往刑台那边走去,随同她一起前来的使官尔娘一直跟在身边,附耳低声道:“少主且再等等,扬灵回去需要时间,文宜主还没有到上天庭。”
她点了点头,足下微微放缓,又道:“风无痕今日站在我这一边,行刑之后,若他不来,你务必拖住了他,让他送我返回定世洲。”
她和风无痕哪里有什么交情?真若说到交情,也不过是先祖们从前的那一点交情。他阻拦长晔行刑,应当更是为了想要避免事态扩大,防止她真出了什么事,定世洲再以此为借口生事。毕竟定世洲一向事务独立,哪怕是天帝也无权插手,更遑论这般重刑惩罚一位少君。
但他没有想到,她和长晔都是愿意豁出去疯一回的性子。长晔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他愿意冒这个风险,看看她的分量到底足不足够。
彤华忖度着时间走上刑台。那云端之上的刑台距离遥远,她独自笔直地站在上面望向天际,面色平淡,但眉眼秾丽,一身红衣明艳张扬得要命。
云海翻滚,怒意滔天,那一道闪电白光落下的时候,她在心里道:“雪秩,再见。”
玄雷轰然一声砸向刑台。
她骤然回身,背对长晔,直面那落下的玄雷,她心口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小珠在那一瞬间忽然浮现,在闪电惊雷的亮光下微不可见,但却精准地拦在那道天雷与彤华之间。
天雷狠狠击穿那一枚小珠,那小珠倏然便湮没在雷光之下,可天雷的伤害却几乎全被这小珠卸去。然而它并没能完全将天雷与彤华相隔开来,依旧有溢出的雷电,直直击穿彤华的身躯。
长晔目光微眯,心中虽已有了准备,却还是有些惊讶。他看着彤华被天雷击穿之后跌落在地,却分明只是受伤,而没有魂飞魄散。
正想上前时,他忽而听到耳边有一个女子的清泠声音,焦急地高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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