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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歪脖子的老槐树底下,三条野狗正撕扯着半截腐烂的猪肠,腥臭味混着旱厕的味道飘来,他皱了皱鼻子。他走到溪边,掬了点水洗脸,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却怎么也搓不干净。旁边的人家养了一群芦花鸡,其中一只扑棱棱飞过竹篱笆,掉下的鸡粪正巧砸在他磨破的裤脚上。这条裤子还是爷爷去年从镇上垃圾站捡回来的。裤头很松,被他用红蓝相间的塑料绳胡乱绑着,勉强能穿。村里的教室是祠堂改的,缺角的黑板上还留着文革时期刷的标语。颜念潮缩在最后一排,膝盖顶着开裂的木桌腿,听见前桌女生捂着嘴巴和他说话:“臭要饭的,离我远点。”他假装没听见,把脸埋进课本里。夜里,他蜷在破旧的柴房里,听见老鼠在房梁上打架。爷爷的咳嗽声从隔壁屋传来,他摸黑把晒干的玉米须塞进爷爷枕头底下。这是村口赤脚医生教的偏方,虽然从来不管用。窗外的蛐蛐叫得人心烦,他翻出藏在床板底下的铁皮盒,里面躺着一些捡回来的用秃铅笔,和一沓全是红勾的满分试卷。小学和初中的日子就这样子过去了。到了高中,不再属于义务教育,加上爷爷重病在床,颜念潮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助学金,就连贫困证明也没有办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更不用说缴纳学费。他有时候忙完农活,就会站在教室后窗的铁栅栏边,看同龄人读书。今天的讲台上站了个陌生的女老师,听说是城里来支教的大学生。他的目光黏在她翻飞的衣袖上。他只觉得那截手臂白得晃眼,就算落了粉笔灰,看着也像撒了层糖霜。他听到同学们喊她“姜老师好”,他默默在心里也喊了一句。“狗蛋来啦!”坐在后门的李才突然喊他小名,他慌忙蹲下身子。他的膝盖撞在堆着柴火的墙角,直疼得呲牙咧嘴。他听到布鞋踩过碎石子的声响,但不敢抬头,只是任凭指甲缝里的泥垢硌进掌心。“小孩,你在这干嘛呢?”姜雪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颜念潮浑身绷紧。他盯着她洁白的鞋尖,汗珠顺着脊柱往下淌。姜雪朝他伸出右手,“你是想听课吗?进来吧。”他手腕动了动,还是不敢去牵她的手。姜雪干脆拽住他手腕,将整个人拉了起来。他当时还没发育,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高和她差不多。他被按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木凳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今天我们来了个新同学”,姜雪回到讲台,用黑板擦擦去上节课的板书。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颜念潮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听见李才嫌弃的声音,“脏死了!”颜念潮的后槽牙正咬得发酸,姜雪却突然走下讲台,拿着黑板擦站在李才旁边。她用黑板擦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任凭衣服和手臂全是粉笔灰。她问李才,“现在老师比这个小朋友还脏,是不是老师也得出去?”班里顿时安静下来。放学后,颜念潮得去后山捡柴,竹篓压得他肩膀发麻。路过水塘时,他看见城里来的一群大学生正蹲在岸边写生。她们嬉笑的声音被山风卷着,碎成片段飘进他耳朵里。什么“油画颜料”,什么“画室”,每个词语都是他从未闻过的。他低着头沿着水边走,最后在河边放下竹篓。爷爷的哮喘药瓶空了三天,卫生所的护士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他卷起裤腿,打算试试运气——就算抓不到大鱼卖钱,只要有点螺丝带回家里,也能给爷爷换点口味。他趟水走了一段,河水已经没过腰线。他在水里扑腾了几趟,毫无收获。他寻思着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挪了几步却陷进了淤泥。“你不要命了?!”身后传来姜雪的声音,他回头,但脚下打滑摔到了更深的水里。她一把扯住他后衣领,把人拉起来。颜念潮挣扎时摸到她手腕,细得像根芦苇杆,却硬得像块生铁。她把他拖上岸时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腰线上能看见白色内衣的轮廓。他慌忙别过头,看见对岸的稻草人正歪着脑袋看他。姜雪的宿舍离河边不远,她带了颜念潮回去。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烧好水,给他递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先洗把脸。”他不接,她便直接用毛巾盖住他眼睛。他的睫毛被布料带起了一阵刺痒。他只好胡乱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起球的领口,在汗渍上洇出深色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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