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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双桥的路上,车窗外天已经漆黑了,轿车从热闹繁华的市中心驶向荒凉无人的田野。顾超前一晚值了个夜班,白天又没补觉,这会儿随着车子的晃动,眼皮重得一下子就睡着了。
张潦把他晃悠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抱住了顾超,少年的肩膀还有些单薄,但却好像撑得起所有。
林北堂回头看了一眼,挑眉笑了下,用嘴型说道,“到哪步了?”
向南天腾出一只握方向盘的手摸了把林北堂八卦的脑袋,张潦低下头看着顾超此时乖顺的眉眼,轻轻地亲了下他的额头。
林北堂了然地哦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说道,“睡熟了吗?”
张潦握住顾超略微冰冷的手,点了点头。
向南天顺手打开车载音响,柔和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林北堂指了指睡熟的顾超,问张潦,“打算告诉他吗?”
张潦摇了摇头。
“也是,还是别告诉他了。”林北堂想了想又看着张潦说,“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提。”
张潦低头看了眼怀中的顾超,又转头看向窗外,低头时眼中是藏不住的爱意,转头时瞬间又冰冷起来,眼神在冰与火之间转换着。
林北堂看着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张潦时的情景。
那时候,林北堂在市中心黄金地段有过一家盛极一时的酒吧,酒吧主打当时流行的民谣风,到处洋溢着诗与远方的文艺范。
这是一楼,林北堂叫它天堂,而天堂下面就是地狱,酒吧隐蔽的地下一层违规办起了地下拳场。这在嘉海是第一家,拳场风格很西化,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擂台,以铁笼围着,整体氛围诡谲而硬朗。与楼上的文艺范不同,这里到处充斥着金钱、血腥与暴力。
擂台上灯光炫目,铁笼外热浪喧嚣,人们手中挥舞着钞票,喝彩声、口哨声或是咒骂声可以掀翻屋顶。而擂台上的选手就仿佛彼此撕咬的疯狗。
拳场刚办起来,选手都不专业,拳法很乱毫无章法,不过都是仗着身材魁梧在硬打。林北堂自己不爱看这些,但他不跟钱过不去,虽然拳场一周只开放三和七两天,但营业额是楼上民谣酒吧的几倍。
那天他会去拳场,是因为听说了来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往常的选手不过都是些一身膘肉的莽汉,但这个不同,林北堂听说还没成年,但小时候为了强身健体练过散打,动作灵敏,功夫很不错。
林北堂看到张潦时,少年冷漠地抹去嘴角的血渍,尽管相貌清秀俊朗,但眼神却又凶又狠,冷酷得很。张潦穿着T恤短裤,整个人的腰背线条削瘦精悍,像一根随时发射的利箭。
面对成年人,他力量上并不占优势,但拳法和脚法都很灵活,移动速度跟出拳频率很专业。张潦被对手一个过肩摔压倒在地上时,竟能咬牙极快地站起来,一个高鞭腿狠狠扫过对方头部,反败为胜。
那个眼神狠戾冷漠,林北堂原先以为张潦的眼神就是这样,直到后来他看到张潦和妹妹两家人的合照,才知道是心里的恨太多了。
照片上的那个张潦意气风发,像是阳光下挺拔的竹子,傲指苍穹。
那晚下了擂台后,林北堂对张潦说,“别碰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了,跟着林哥混吧。”
林北堂后来问过张潦为什么会去打黑拳,沉默的少年说一是为了钱,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一个发泄的渠道,他完全控制不住心中的怨气与恨。
林北堂不是没想过劝张潦放弃,万一为这么个人渣赔了自己一辈子,太不值当了。
但张潦不会听他的。
车子离双桥未管所越来越近,林北堂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张潦与顾超,过去那个玩命打拳的少年此刻一动不动地抱着顾超,嘴角隐隐约约有一点不可察觉的笑意。
林北堂扶了下眼镜,他在心里猜测此刻张潦心里的天平,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轿车沿着稻田边的乡间小道行驶,林北堂看了眼张潦说道,“快到了,要不要把他叫醒?”
张潦抱了一路,半边手臂和肩膀又酸又麻,他低头盯着顾超像是舍不得。
“是不是希望可以一直开下去?没有终点,不要停车?”林北堂调笑地说道。
张潦没回答。
顾超睡了一路,睁开惺忪睡眼时差点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双桥未管所里差不多还有半个多钟头就要接近熄灯时间,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到半路,顾超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让张潦在原地等他。
楼道里安安静静,只听见顾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这条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很多次,但此刻的心情仿佛与以往不同。
今晚的那个吻和那声表白,其实都在张潦的计划之外。他原先是想把这份爱藏下的,因为当他准备往深渊里跳下去时,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梯子可以爬上来。
张潦是不想把顾超扯进来的,但他又舍不得顾超这样孤单一个人。
或许当张潦再年长十岁时,他对于这件事情会思虑更多,也许更周全成熟些,也许就把这份爱深埋下去了。
但现在张潦只有十六岁,他碰到一个可以跟他互舔伤口、相互依赖的人,彼此怀揣最懵懂发芽的情感,两个人不知道这感情是长或是短,但都想将它无限延长。
这份爱像是躲在乌云后面的太阳,又像是藏在泥土里的嫩芽,脆弱而坚强,在等一个雨后天晴,一个破土而出。
张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他并不后悔。
急促的脚步声又哒哒哒地靠近,顾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张潦在心里想,他每次都跑得这么急,像是担心自己会离开,但其实他怎么舍得离开?
“给你的,你试试看。”顾超往张潦手心里塞了一支小小的药膏,“是王姐推荐的,她说去疤痕特别灵,所里没有,我特意去外面药店配的。他们说手术的刀疤都能去,你手心的应该不成问题,”
张潦看了眼药膏,是一支祛疤膏。
铁窗外月色朦朦胧胧,张潦此刻又想再抱一抱顾超,亲一亲他,他刻意硬起来的心肠似乎总是在无形中被一点点软化。
原来有一个人会在意你疼,在意你受伤,甚至在意你的伤疤美不美。
两个人互相看着,顾超嘴角带着羞涩的笑,他红了下脸突然拽着张潦跑到拐角的阴影里,犹豫了一下,扶着张潦的肩膀送了一个青涩的吻。
顾超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他只知道跟女生交往要吃饭逛街看电影,但他对于跟张潦相处毫无头绪。更别提在这间冷冰冰的管教所里,两个人所有的接触都只能偷偷摸摸,爱要藏在心底最深处,即使心中已经把名字念了千千万万遍,也不能说出口。
但顾超想今天张潦送了自己一个吻,那他应该也想得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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