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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还没散透,闭关室的窗纸微微泛白,屋内蒲团上的人影依旧不动。孙孝义双目紧闭,呼吸如井底滴水,一息接一息,不急不缓。可这平静之下,体内早已翻江倒海。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了七天的真气,终于到了临界点。
清雅道长给的“步罡引”摹本摊在膝前,墨迹未干,是他昨夜子时临写的第三遍。笔法已不像最初那般生硬,线条有了筋骨,符纹流转之间隐隐有风雷之音。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此刻盘踞在他丹田深处的那一团热流,像被驯服又似要挣脱的野兽,正顺着九转雷脉缓缓上行。
第一重经脉贯通时,只是微麻。
第二重,开始发烫。
到第三重,整条右臂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穿过去,从肩窝一直烧到指尖。他咬住牙关,没动。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在下巴处聚成一颗,啪地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个深点。
这不是第一次疼了。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三天三夜靠雪水活命,骨头缝都结了冰;千里投师路上,脚底磨破结痂再磨破,血把草鞋都浸成了硬壳;入门头三年,夜里拿针扎手指,用血画符,疼到眼前发黑也没喊过一声。这点痛,算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以前是往外拼,现在是往里收。越是想稳住心神,脑子里越乱。
母亲的脸突然冒出来。不是死时的模样,是活着的时候,在灶台边掀锅盖,蒸汽扑上来,她笑着回头:“孝义,饭好了。”
接着是父亲,蹲在院门口抽烟袋,烟锅明明灭灭。
然后是姚德邦,站在火光里,道袍干净,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节哀”,手却伸向祖传铁匣……
心口猛地一抽,像被谁攥住了。
体内的真气立刻乱了节奏,猛地撞向第四重脉门。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几乎从蒲团上弹起来。但他硬生生压了回去,膝盖死死抵住地面,手指抠进蒲团边缘的草茎里。
不能乱。
不能睁眼。
时辰还没到。
他强迫自己去想石台上的东西——不是人,是物。
药瓶贴着标签:安神丸、凝气散、补元膏。字迹工整,一笔不苟,是钱守静的手笔。
新裁的符纸,边缘带毛刺,雷纹暗刻,周守拙顺路去符房领的。
还有那条干布巾,吴守朴铺上去的,怕露水打湿药材。
最后是炒米饼,赵守一带来的,硬邦邦的,林清轩咬了一口,没吐,咽下去说“实在”。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是后来才听说的。可就在这一刻,它们全回来了,一件件摆在眼前,比任何符咒都管用。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熬。
这个念头一起,心火竟真的降了三分。他趁势沉气,依《上清大洞真经》所授思神之法,将意念沉入灵台,观想自身如井中月影,风吹不散,水动不摇。
体内躁动的真气渐渐有了方向,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沿着九转雷脉一寸寸推进。每过一道关窍,就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吱呀作响,阻力极大。但他知道,只要不停,终会过去。
第五重,左肋一阵抽搐,像是有根筋被生生扯断。
第六重,后颈发僵,脑袋嗡嗡响,眼前闪出一片金星。
第七重最难,真气卡在膻中穴,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咬牙,逼自己回想摹本上的每一笔走势。
不是照着画,是去“懂”它。
为什么这一撇要顿一下?
为什么那一捺收尾要往上提?
符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道法也不是练出来的,是“通”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清雅道长那句话:“你以前总想着快,想着狠,想着一击毙命。可道法如水,不在猛,在顺。”
顺——就是不逆,不抗,不争。
他松开了紧绷的肩膀,任那股真气自行寻找出路。
片刻后,它终于找到缝隙,轰然冲过第七重脉门,直贯头顶百会穴!
刹那间,全身一轻。
像是长久蜷缩的身体终于伸展开来,五脏六腑都被重新洗过一遍。那些旧伤、暗疾、郁结多年的怨气,全被这股新生之力冲刷殆尽。他仍闭着眼,却觉得眼前亮堂了,连屋梁上积的灰都能看得清。
丹田处,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气旋,如今已如深井般幽远,静静旋转,吞吐不息。灵台之上,一道完整的符印清晰浮现,不是写上去的,是自然生成的,像烙进骨头里的记号。
他知道,自己成了。
不是表面上的“会了”,是真正意义上的“通了”。
从前画符要掐诀念咒,一笔一划都不敢错;现在哪怕不画,符意已在掌心成形。
从前使力靠的是狠劲和执念;现在举手投足,自有劲力相随。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无意划过空气。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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