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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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页）

霍炬收了掌，五指成爪，举在身前，看向钟为，“钟兄，你忒也小巧了我！你道人多了我便怕了麽？莫说是一千人，就是一万丶十万，我也一个都不放过！”

钟为微微张开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霍师弟，你现在武功高强，我想放眼整个江湖，也没几个能胜过你的。可一个人武功再高，想要杀伤这麽许多人，也是力不能及。况且你练出了这麽强的武功，难道便是为了滥杀无辜的麽？”

霍炬见了他这幅神情，心中一酸，狂态愈显，原本便苍白的面色更是隐隐发青，“滥杀无辜？甚麽无辜不无辜的，何必分的那麽清楚！你觉着无辜的人，便放过他；觉着不无辜的，就下手杀了。无不无辜，全凭你自己心意；该不该杀，全在你一念之间。可你是甚麽人，你说得便都是对的麽？你道该杀的人便都是该杀的，你道该放的人便都该放？莫非你从不犯错麽？莫非你要杀一人，总是先探访他个十年八年，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敲定必无错处了之後，再去杀他麽？若是人人都像你一般，那些天天在衙门里断案的县老爷又是做什麽的？”

钟为本就不善言辞，听了他的这步步紧迫丶咄咄逼人的长篇大论，被绕得云里雾里，好半天才回口道：“嗯……我想如白大侠丶庄大侠这般，即便不让我来评判，换一个人来，也都会认为他们不该被砍胳膊的。”

“那也未必，若是换了我，我便认为他们罪有应得。”霍炬冷冷一笑，“那日赵无咎放过了魏移天，便是因为他觉着魏移天是无辜的，不当杀，後来怎样，还用我说麽？赵无咎虽不是什麽好人，却也颇有几分虚名，他尚且如此，你又比他强到哪里去了？”

钟为完全愣住，低声道：“那你说该如何？”

霍炬哼了一声，“我想杀一个人，还用得着甚麽理由麽？凡是我想杀的人，那便是该杀的，也用不着他去犯甚麽十恶不赦的罪行，或是哪里惹我不快。我杀他，只是因为我武功比他更高，若是哪一日他武功胜过我了，自然也可反过来杀我。我被杀了，只怪我自己技不如人，难道还能怪甚麽别的？”

钟为一时想不明白，可心里无论如何不能同意，于是下意识地不住摇头。霍炬却又道：“你曾问我，人为什麽要习武。哈，我习武便是为着这个！若我当年有今日的武功，难道还会受那一番欺辱，难道你还会被他们逼得跳崖麽？这十五年！这十五年……”

他话说一半，生生顿住，浑身簌簌而抖，两片眼睑一片通红，被惨白的脸色一衬，好像要滴出血来。钟为既害怕，又怜惜，不禁上前几步，小心地道：“霍师弟，你——”

“‘霍师弟’！哈！”霍炬忽然大声打断了他：“这十五年，我连听你这麽叫我一声‘霍师弟’都再听不到！你道我是怎麽过的？你道我是怎麽过的！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了，以为一辈子都听不见你和我说一句话了，你道一辈子是多长？我只要活着一天，就要多受一天的折磨，那是什麽日子？”

“你只道若是自己师父复生，能和你说上一句话，那便让你做什麽你都甘愿。那你可曾想过，难道我就不是一般想法？难道我就不是这麽想的？我想啊，我想了整整十五年！还不知道往後还要再想多少年！我恨得要死了！你自己一眨眼便到了现在，还反过来劝我别伤及无辜？天下岂有这般事情？哈哈丶哈哈！”

他这一笑，好像使足了力气，单薄的胸口大起大伏，如同擂鼓一般，鼓面被敲得隆隆作响，好像再加一分力气，这面鼓便要被敲破，可发出的声音却不甚响亮。

虽然如此，钟为听来，却好似一道惊雷在胸中炸开似的，浑身的热血一瞬间直冲头顶，胸中忽然涌出自他生来便从未有过的一阵激动。他脑子中什麽都没想，便听一道响亮的声音从自己胸口直冲上来，又从他自己口中吐出，“霍师弟，这十五年，我没在你身边陪你。可从今往後，莫说是十五年，便是三十年丶六十年，我也陪在你身边，一刻都不离了你！”

霍炬一呆，如同被水淋了的炮仗，一霎时熄了火。他怔怔地问：“你说甚麽？”

钟为两步走到他身前，和他面对面站着，认真道：“霍师弟，我想抱一抱你。”

霍炬愣愣地瞧着他，重复着又问：“你说甚麽？”

钟为也不答话，忽然张开两臂，又收紧了，把霍炬连着胳膊拢在中间。

钟为也说不出自己为何如此，他只是觉着这时候该当抱一抱霍炬，于是便这样做了。霍炬两手贴在身侧，被他轻轻抱在怀里，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抖如筛糠。

钟为在霍炬背上轻轻拍了拍，想了一想，道：“霍师弟，我刚一想到你杀伤了那麽多人是因为我的时候，明明一下子就觉着这样不对，但……哎！我也不知该怎麽说。总之，我心中实在是感激你的。我……我暗地里感动得很，还觉着……哎，还觉着有一点开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霍炬听他这样说，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好像一下子垮了下来，如同被霜打过一样，高高扬起的脑袋忽然耷拉下去，没骨头一般，垂在钟为的肩窝里。因他比钟为生得高了些，这会儿只好弓起肩膀，伏在他身上，看着甚至有几分可怜。

他虽未流泪，脸上表情却也和哭没什麽两样，一腔狂诞敛去之後，惨白瘦削的脸上只剩下深刻的衰苦，若钟为此时能看见，不知要做何想——他虽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出来，霍炬那满身支棱棱的骨头好像都软下来了似的，几乎快要不硌手了，他好像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

钟为不由得又拍了拍霍炬，霍炬虽然已比他大了十馀岁，可这会儿竟和小时候也没有甚麽区别。过了一阵，霍炬忽然晃了晃脑袋，钟为吃了痒，肩膀下意识地一缩，随即又展平了。

他直直地站着，一时未动，忽听霍炬低声道：“那日在峨眉山顶，你也在场，那麽我不敌单骏丶辜鸿飞二人，想必你也看到了。”

钟为知他心高气傲，将自尊看得比性命还重，和霍伯伯实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闻言宽慰道：“他们两个合起来打你一个，又使毒害你，你一时败给了他们，那也算不得什麽。即便是我，当日也看得清楚，知道你武功其实是在他二人之上的。”

霍炬又摇摇头，钟为这回忍住没动，又听他道：“那日我没料到能败在他们手上，心灰意冷之下便萌生死志，可真到了临死的时候，反而又不想死了，拼着让天下人讥笑我贪生怕死，也要留下一条命在，你道是为了什麽？”

其中缘由，那日在山洞中时他发狂之时，已对钟为说过了。钟为回想起那时之景，心中甚麽地方软软一塌，赧然道：“你怕自己死了之後，就没人再来替我复仇了。”

霍炬忽然从钟为怀抱中抽出两只手，反过来抱住钟为，一手从後面贴着他後脑，和他脸颊贴着脸颊，“钟兄，你是什麽性子，难道我会不知？我杀伤这麽多人，原本便知你若在天有灵，必定责我滥杀，可你无论骂我些什麽，我即便想听，也是一句都听不见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今生和你能有再见之日，更又当真亲耳听你责备于我，虽不出意料之外，我心里却实在像刀割一般。这十五年来，我便指着这个活着，你说这话，实在是釜底抽薪丶拔本塞源……断了我一条生路！”

钟为听了这话，即便明知他已比自己年长许多，也不禁心生怜意。可要让他就此认同霍炬所为，那也万万不可。他默然不语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霍师弟，你对我情深义重，我实在不知怎样报答才好。那日是我将话说得重了，实在对你不起，我以後一定再不说了。可，嗯……既然现在我还好好地活着，我想馀下的那些本来便没做过甚麽恶事的人，也不必一一报复了。你说对麽？”

霍炬松开他，向後退出一步，摇了摇头，“你虽然嘴上不说，但以後的十五年丶三十年丶六十年，你都和我一起，见我杀了甚麽你觉着不该杀的人，心里又要暗暗摇头。”

钟为一怔，心知他所言不错，看来此事当真无解，不由得甚是苦恼气闷，便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霍炬冷哼一声，面上又露出好像浑不将天下衆人看在眼里的睥睨之色。钟为见了他这幅神态，心中暗道：不知一会儿又要从霍师弟口中听到甚麽狂妄之语。

他做好了准备，无论霍炬接下来说些什麽，他都不至太过惊讶。却没想到，听了霍炬下面的话，他仍是愣在原地，好一会儿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听得霍炬傲然道：“我堂堂男儿，难道少杀几个人，就活不下去了麽！”

【作者有话说】

---钟为：傲娇病康复中心十八年从业主任级医师，医术高超，治过的都说好！

---事实证明，对待傲娇最有效的武器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x

---霍炬：用最狂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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