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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谎也是罪孽的一种吧。”尤里安故意看着他的向导说。
“当然。”萨尔不以为意。“我可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但这也没什麽妨碍。反正您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和您相处让我觉得轻松。”
萨尔非常清楚,尤里安眼前没有人可以装神弄鬼,没有拆穿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不过反过来,萨尔也不必为争取对方的信任而做出任何辩解。
尤里安缓缓擡头,一片漆黑中展柜的玻璃上映着萨尔的脸,就像夜雾下的海面升起一轮圆月;缥缈的倒影看上去不像是来自背後,而是神秘的对面。他微微侧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逐渐与自己的面容相融,精美容纳下平淡,平凡中挣脱出非凡,就像印戳和印章,亡灵和面具。两张面庞难分彼此,又相互涌动,重影显示出萨尔疏离的一面,也显示出自己鲜活的一面。
谁也没有开口,他们是并肩的两只兽,下一秒只能开始撕咬或者拥抱。黑暗像是夜晚的河水,模糊一切的距离,笼罩着人们,像一种原始而冰冷的赤裸。尤里安陡然转身。
他们之间每一次照面,都有一种相遇的感觉。萨尔怔然地抖一下上唇,开合的唇峰就像一片睡莲花瓣垂落在水面,他甚至没有完全在看对方。“尤里安。”他轻声呼唤。
那一瞬间尤里安无法思考。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幽闭多年的古井,困在淤泥深处的他听到一点落水的回声,才知道黑暗并不是干涸。四千年沉默的神祇和三千年死者的诅咒为他作证。他曾经粉碎,但此刻他是完整的,尤里安。
萨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突然靠近,然後押着手腕扣在附近墙面的拐角。尤里安修长俊美的身形如同日蚀,笼罩在他面前。萨尔背嵴抵着坚硬的墙面,被迫擡头与之对视。
“被我突然靠近,你为什麽没有闪避?”尤里安的目光紧紧钉着萨尔面部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受过训练。”他嗓音低哑。
又来了,这位主顾乐此不疲的小游戏。为了报酬萨尔只能配合下去。“先生,您怎麽了。”萨尔顺从地苦笑。“这里是E地,不是罗马海和平的北岸。我们都是看着坦克和土枪长大的。我没有骗您,也没有这个必要,您都看得出来。”
对方的目光的怀疑被某种压抑的失落取代。进和退都是死路。萨尔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胆大。他腾出自由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脸侧。尤里安锋利的目光一下子变得茫然。
他们已经靠得太近,因为不经意的玩笑,和反反复复的试探。对他人理解得太透彻近乎危险。腕骨上的手掌没有松开的意思,膝盖有意无意在他腿面瑟瑟擦过,就像撒哈拉无情的热风。在这个时候,呼吸或屏息都显得不合时宜。萨尔几乎想要闭上眼。
他们在沉默中走到博物馆外厅。
习惯了馆内的黑暗,突然打开的阳光明亮得近乎虚假。萨尔先一步走到门外,然後转身。
尤里安已经预感到他的下一句话是道别。
“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话,”留在阴影中的人,仿佛博物馆的另一件长久的收藏品。光线在他们面前划出一道清晰界线,却好像已经砍断他的手足。尤里安胸腔起伏。他应该说出挽留和描述不堪忍受的分离之苦,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宁可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
——如果壮丽的神庙最终变得残破不堪,我宁可它们彻底毁掉。
剧烈的阳光照得萨尔的身形近乎透明,看上去像是预言中的某一位。尤里安的话不是简单的赌气,萨尔在长袍中捏紧了手。黑暗的波涛正在对方眼中翻滚,他的回答稍有差池,就会面临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是很多时候对话并不需要回答。尤里安更不可能听进他人的话语。
萨尔暗中提了一口气,面上一切如常。
“也就是说……有人和你分别之後,再也没有回来?”
萨尔说得轻松,心里却相反。他不喜欢窥探别人,此刻别无选择。阴谋背叛的兄弟,还有执着的复活;他基本可以确定,Y的分别是分道扬镳,阴阳相隔。
尤里安苍白的面色涌起一阵颤抖和戾气。“他不会回来了。永远。”
萨尔对他人的往事和憎恨没有兴趣。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顺从,而是一匹洗旧的亚麻布,有着惊人的,可以包裹利刃的柔韧筋骨。就像一朵越过风暴的云。“可是,你怎麽知道,他没有回来?”
“他当然——”尤里安有些不耐烦地想要否定,可对上萨尔那张熟悉的脸。过分灿烂的阳光让琥珀色的面容更加朦胧,有一瞬间恰似记忆中的脸庞在含笑反问,他的存在就像证明本身,让尤里安的反驳说不出口。
“也许,他已经回来过。”萨尔的头巾在河风中翻飞起落,若隐若现的面容带着神秘的笃定。“或许是你没有回到约定的地方。”
尤里安沉默了片刻。
“跟我回去。”他的决定像是突然喷薄的火山岩浆,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他不想再目送这个人的背影,不想再想象对方不在自己注视下的生活。“等你那个愚蠢的租房合同结束,就跟我回去。”
“谢谢您,但我说过,不用——”
“我在I国有几个庄园,你去做园丁,芒果,橘子,柠檬,无花果……想种多少都可以。什麽都不做也可以,就在河边坐着,吹风,晒太阳。”
这大概是封存很久的话语,但从口中说出仍然闪耀着淡淡金色。甚至让尤里安看起来不再那麽不近人情,像雕像逐渐有了脉搏。
【尤里安,来游泳吧。】
【……谁知道明天,会是什麽样。】
野鸭在芦苇荡成群鸣叫。沐浴在阳光下的萨尔微微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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