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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警官抱着手臂,也许是茶馆的冷气太足,送走了z先生后,他胳膊上还是有鸡皮疙瘩。
“很奇怪。你看——”他反复回放几个路口的视频,“这几个路口,四个方向都没有车,而且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这个人一次红灯都没有闯,反而耐心地等着红灯蹦完数字才慢慢开过去。你觉得,一个敢售卖二级保护动物尸体、着急转运物证的人,会这么做吗?”
悲观主义的花朵
1
经理似乎就那么消失了。
尽管做出了紧急封闭的决定,螺城动物园还是乱成了一锅粥:游客中心挤满了退票的人,媒体记者放声和保安吵架,经理的家属从北极馆门口拉起了横幅,警察在忙前忙后地调取监控、勘察现场……
整个世界像被摁了快进键,人们在夏末的天空下忙碌成了一片粘稠的影子。仓惶的灰鸽子们甚至不敢栖息回楼顶,只能一圈又一圈地在空中盘旋。
z先生有条不紊地牵起钟念念的手,慢慢地走过喧嚣的人群。
“老钟,去哪?”彭警官客气地拦住了他的路。
“带孩子复诊。每半年去一次。”他也含蓄地笑笑。
痴肥的钟念念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脸上浮着意义不明的笑容,专注地盯着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灰羽毛。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
这里的针灸科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这是螺城和周边村镇上自闭症孩子的最后一站。
那些被脑科、神经内科、心理科委婉劝退的家属们,被北京、上海拒之门外的家属们,纷纷带着孩子挤来了这里。因为这里一直有个传说:某家某家的孩子被确诊了自闭症,针灸三个月后,都会喊爸爸妈妈啦;某家某家的孩子十几岁了都不会说话,针灸三年之后,可以考大学啦!
在其他科室的收入不断萎缩之际,针灸科一举成为医院少有的几个创收科室之一。它的候诊走廊始终人满为患,那些“针灸治愈自闭症”的传说在患者家属的口中越传越玄,甚至有些家属背起了被子卷、饭缸、水壶,像钉子户一样坚守着每天的第一个号。他们坚信,吸收了一夜天地精华的银针才是最有效的,只有这样的治疗才能让自己的孩子“清醒”过来。
他们还自发成立了互助组,会组织候诊家属在走廊里唱歌,每当一位病童从诊室里出来,他们就要集体鼓掌大喊:“今天坚持多一点,明天孩子好一点。”
2
这天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他戴着墨镜,静静地坐在角落。身体支撑成三角形,像一个坚硬的金属器材,不动声色地散发出冷气。
每当互助组的人唱起歌、或者鼓起掌,他就像难以忍受似的,紧紧夹着肩膀,浑身颤抖。
有人注意到了他,满腔热情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徽章,是一颗小星球的形状,下面写着“星星的孩子互助组”。
“新来的吧?来来来,不要怕生,来这里的家里都有这样的孩子。孩子会好的,会好的。”说话的人还很年轻,脸瘦得像公园里的石雕,崎岖耸立。头发长而蓬乱,似乎要吞掉这张苍白的面孔。他左手牵了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两个男孩差不多在五六岁左右,原本应该是最活泼的年纪,可他们俩眼神飘忽,像被拴住的木偶一样,僵直地跟着父亲行动。
父亲朝前一步,他们就朝前一步;父亲举起右手,他们就举起右手。兄弟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几乎是肩贴肩,手贴手,可他们毫无互动。他们的眼里没有彼此,也没有任何人,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眼里就像空气一样寡淡无味。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尴尬——兄弟俩太过于安静,安静到风都变浑浊了,让人喘不开气。做父亲不得不一刻也不停地说话,试图用滔滔不绝来填补这可怕的空白。
“从哪儿来的?孩子确诊多久了?你放心,治得好的,一定治得好的。我这两个孩子,治了半年多了,你看,都会笑了。”这位当父亲的依旧不放弃,想把徽章塞进那个坐着的怪人手里。
没想到那个怪人猛然站起来,扯下自己的墨镜,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位父亲,犀利地问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外面天气有多少度了吗?”
做父亲的第一反应是把两个孩子推到自己背后——这是父亲的本能。
那个怪人依旧咄咄逼人,捉住父亲的一只衣袖,“你看看,你还穿着冬天的保暖衣。现在是夏天了啊!我问你,你多久没出去转转了?医院门口的马路是朝东还是朝南?花坛里种的是月季还是牡丹?”
父亲只顾护着背后两个孩子,“我哪知道?你这个人,这是怪得很。我管外面那些事做什么?我来这就是为了给孩子治病的,其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他们好不了。”那个怪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额头几乎要顶住这位父亲的鼻子尖了,“好不了的。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好不了。这辈子你都等不到一声‘爸爸’,你的孩子永远不知道你是谁。瞧着吧,你很快就知道了,一切都不会好的,只会越来越糟。很快,很快的,你的一切都会没了,工作、家庭、生活,很快就都没了……”
做父亲的浑身颤抖,拳头上绷出了青筋,当听到怪人坚称他的孩子“好不了”时,他再也忍不住,一拳捅了过去。候诊区的家属们一拥而上,忙着把黏成一团的两个人拆开。而他们坐在金属长椅上的孩子们,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忙着发呆、忙着发出怪叫、忙着撕指甲一侧鲜血淋漓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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