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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春,姑苏城外梅海翻雪。书生陆清远夜宿荒寺,见断碑苔痕间隐现“万里瑶台客,梦迷归时途”之句,忽有冷香透骨。推窗见月华凝霜,素衣女子立梅下,襟前红痕如血,低吟:“君不闻细雨解语时乎?”清远惊起,烛火摇曳间人影已杳,惟案头落梅三瓣,异香经宿不散。
卷一玉魄
金陵陆氏本诗礼传家,清远幼失怙恃,唯以残卷青灯为伴。是岁春闱不利,赁舟南归,舟行邓尉山忽遇雪暴。老舟子指云雾深处曰:“此有前朝梅圃,闻夜半时闻女子诵《楚骚》声。”清远异之,踏雪寻踪,果见千树琼英幻作琉璃世界。忽闻玉磬清响,见老妪持冰锄掘雪,笑曰:“郎君迟来十载矣。”
妪自称梅姥,引至梅林深处。冰棱倒垂处现朱门,额悬“漱玉洞天”泥金匾。室内琴书精雅,北壁悬《梅花仕女图》,画中女子执绿萼梅,眸含春山。清远凝睇久,竟觉其袖角生寒。梅姥叹曰:“此吾主雪魄夫人,谪仙期将满,待有缘人解偈。”指案上松烟砚,忽有墨迹自现:“万里瑶台,梦迷归路。细雨解梅语,粉黛尽如土。”
是夜清远宿东厢,漏下三更,闻窗外簌簌如碎玉。见女子素衣胜雪立月下,襟前红梅灼灼,正是画中人。敛衽曰:“妾乃瑶台司花仙使,因私降花雨触天条。今劫满当归,需借君子笔墨证果。”语未竟,忽闻鹤唳裂空,女子化千片梅花没雪中。
卷二丹砂劫
翌日雪霁,清远醒见枕畔素笺,字迹如寒梅疏影:“三日后孤山放鹤亭,携天台丹砂砚相候。”惊忆家传端溪古砚,底镌“丹砂”鸟篆。夜启檀椟,砚池忽涌异香,墨色泛霞光。忽有紫衣道姑叩门,目射砚台厉声:“凡夫安持仙家信物!”袖出摄魂金铃摇动,清远顿觉天地倒悬。
忽闻环佩叮咚,雪魄自砚中幻化,广袖翻飞击碎金铃。道姑怒叱:“戴罪之身,安敢阻我!”二人斗法,满室梅香与紫雾绞缠。雪魄渐衰,襟前红梅骤放光华,道姑惨呼而遁。雪魄面色惨白,倚案咳血,坠地成赤梅数点:“此瑶台守镜使,必引雷部追兵。”
清远急扶,触手寒彻筋骨。雪魄勉力画符封宅,曰:“妾本瑶台种梅仙,见人间梅花凋零,私降花雨润之,触西王母怒。今需借君子至情血,化入丹砂砚,重续梅谱赎罪。”言讫化轻烟归砚。清远视案上血珠,竟自聚成偈:“雪琢精神冰作魂,千劫炼就岁寒身。莫道瑶台归路远,一点丹砂证前因。”
卷三孤山约
及期赴孤山,见放鹤亭浮水中央。有虹桥自云中垂落,踏之琅然作玉声。雪魄绯衣素裳,临水调焦尾琴,歌曰:“十年冰雪锁朱颜,谁解梅心彻骨寒?待得丹砂化碧血,不羡鸳鸯不羡仙。”琴音激越,四周梅瓣尽作碎玉声。
忽阴风卷地,紫衣道姑率雷部神将围困。雪魄掷琴化剑,笑谓清远:“君可愿舍十年寿,换梅魂归仙籍?”清远慨然咬指沥血。丹砂砚骤放九彩,空中现百丈瑶台。雷将惊退际,道姑突掷琉璃瓶喷三昧真火。雪魄飞身相护,后背焦灼仍结印喝曰:“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万千梅瓣汇虹桥,尽头洞开璇霄丹阙。雪魄推清远登桥,自身渐透明。清远返身紧握其腕:“仙凡虽殊,情根已种,岂忍独归琼宇?”雪魄泪落成冰:“痴儿!瑶台刻漏尽,延误则永堕轮回。”忽闻天际环佩鸣,女史捧诏至:“西王母赦旨——雪魄慈心可悯,准返仙班,然需断尽尘缘。”
卷四金锁姻
清远醒觉梅庵,梅姥奉药垂泪:“郎君昏睡七日,仙子已拘往昆仑。”呈玉簪曰:“临去嘱告:三生石上旧精魂,终非彩凤双飞翼。”清远视簪,认得初遇时鬓边物,簪蕊犹带冷香。
是夜羽衣使者入梦,传雪魄密语:“明年上巳,王母宴群仙于蟠桃园,可假献赋混入。”清远遂发愤作《梅花百咏》。次年春,果有仙官寻至,携往昆仑。弱水三千环抱阆苑,守门巨灵神戟指呵斥。忽霓裳公主乘鸾驾至,笑谓:“闻君梅花诗冠绝人间,特来求教。”
公主引逾瑶池,暗授机宜:“母后以九光金锁验仙凡,稍动凡心即鸣。”及至璇宫,王母座前悬金锁,清远过之竟寂然。雪魄囚水晶笼中,见状色变。王母亲验,见锁芯嵌半瓣梅花——原是雪魄耗百年修为,以本命元灵镇锁心。
卷五寒香渡
王母震怒,命掷雪魄于寒冰地狱。清远扑跪阶前,朗声陈情:“臣闻天道贵生,仙子播惠人间,何罪之有?”怀中丹砂砚跃出,照彻四壁《梅花烙影图》,尽显雪魄润泽万物功。西王母默然良久,曰:“尔等情坚,可受寒香渡考验。”
二人被送北溟玄冰渊。万里冰川矗九丈寒香柱,需以体温融冰取柱心梅花印。清远解衣抱柱,皮肉冻结撕离不稍懈。雪魄泣血哺之,冰层绽出血梅。至第七日,柱裂现玉匣,内盛红梅白玉章,刻“瑶台归客”四字。
忽闻鹤唳,太白金星持拂尘至:“玉帝有旨,感汝等至情,特赦前愆。然仙凡终别,雪魄归位,陆清远赐金帛返乡。”清远大笑掷印章于冰渊:“不求同登仙籍,但求共履尘寰!”携雪魄跃下万
;丈寒渊。金星叹息扬袖,祥云托二人落姑苏梅林。
卷六岁华谱
二人隐邓尉山,种梅制香为乐。雪魄以本命花魄续清远阳寿,然仙基损,青丝渐成雪。某夜对镜叹曰:“妾将归天地,唯愿留《岁寒谱》传世。”昼夜调香,以心血和花露。谱成之日,满山梅花尽赤,香闻十里。
清远晨起见雪魄伏案长逝,容颜如生,掌中握冰梅种。遵遗愿葬梅林深处,坟不树不封,千本梅花为碑。是夜道士叩门,呈碧玉瓶曰:“此仙子所炼梅花精魄,服之可忘前尘。”清远倾瓶入涧,笑曰:“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自此携梅谱云游,三十载踏遍名山。后人或于黄山云海见其吹笛,梅瓣随音成阵;或于峨眉金顶睹其画梅,墨痕自生异香。至洪武年间,樵夫入深山见玉雕双梅碑,题“同心梅冢”,旁卧白骨,怀抱石砚莹然如新。
尾
万历甲午,金陵书肆现孤本《漱玉梅谱》,序言墨迹似梅枝虬曲:“万里瑶台客,终老白云乡。细雨犹解语,冰魂土亦香。”有嗜古者重金购之,夜半展卷,竟有梅花幻影浮空,幽香三日不散。或传陆氏子孙犹存丹砂砚,每至雪夜辄发暖光,若故人抚掌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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