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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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墨(第1页)

桃夭时节,涿郡城外三十里,有桃园百亩。时值光和末年,黄尘蔽天,三人偶会于花海深处。虬枝缀锦,落红成阵,一株百年老桃树擎天而立,花繁叶茂,观之有凌云之势。

玄德掬清泉涤面,云长拂战袍尘土,翼徳抱酒坛踉跄而来。三人叙年齿,竟生蹊跷:云长实长玄德一岁,然执意不肯居兄位。翼徳指老树大笑:“树高十丈,可决次序!”言罢猿跃而上,霎时登顶,花雨纷落如金甲。云长攀至半腰,忽抚树干沉吟。玄德立根畔仰观,袍袖垂垂不动。

“树由根生。”云长声如裂帛,纵身落地,单膝及尘:“当以玄德为兄。”翼徳愕然跃下,震落胭脂雪万千。三人遂焚香歃血,桃枝为盟。后世方知,此木名“寿星桃”,寿可三百岁,高不过丈五——当年翼徳所见“树顶”,实乃繁花蔽目尔。此乃后话,然三分之序,竟在花开顷刻定矣。

第一回天泼墨

建兴十二载秋,秦岭云诡。上方谷状如葫芦,诸葛孔明登坛观天,忽觉背甲隐痛。三十年前,凌霄殿上龟丞相俯首请旨时,玉帝指尖那滴未干的朱砂墨,正落在他元神背甲正中,灼如烙铁。

“蜀竟不可得四分乎?”那日龟甲触地声犹在耳。

御座上笑声漫过九重天:“汝且试之。”

此刻谷中积薪如山,司马父子引兵入彀。孔明挥羽扇,三千火箭坠如赤星。火舌舔舐谷壁,魏军铁甲映作修罗场。他抬首望天,但见云隙间隐约有金灯明灭——三十载凡尘,终究瞒不过天目如电。

忽闻雷声自地心起。苍穹裂处,泼下墨汁般的骤雨。雨点大如雀卵,打在焦土上嗤嗤作响,士卒以手拭面,满掌乌黑。司马懿仰天狂笑,率残兵溃围而出。

五丈原秋深时,孔明夜观星象,见紫微垣侧有墨色氤氲不散。自知天机已泄,召杨仪付锦囊,叹曰:“昔禹王治水,玄龟负图而出。今龟甲已裂,不可复补。”是夜将星西坠,帐中有青光冲天,化作巨龟虚影,向东北凌霄殿方向三叩首,消散于霜风中。

至今上方谷农人犹言:那年秋雨墨黑,涧水三月不澄。

第二回奸雄血

许昌相府深夜,曹操揽镜自照。镜中人眇目短髯,忽嗤笑掷镜于地。铜镜裂处,映出无数残破面容。

“使君何故毁镜?”阶下声朗朗。匈奴使臣毡笠下双目如电,掠过堂上“魏王”,直射屏侧捉刀人。曹操抚刀沉吟,那夜梦回少年,洛水畔遇许劭,月下闻“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八字,竟有知音之感。

最难忘者,非祢衡裸衣击鼓,亦非张松过目成诵。而是建安五年冬,下邳城外白门楼。陈宫将就戮,回首笑曰:“曹公面目,今日愈可憎矣。”时北风卷雪,竟觉面上刺痛如刀割——自此方知,容貌亦可为心狱。

然真英雄自能破相而出。赤壁败走华容道,狼狈如丧家犬,见云长横刀立马,反生知己之感。赠锦袍时,青龙偃月刀尖挑破猩红缎面,露出内里旧袍补丁。云长声如寒铁:“新袍罩旧袍。”曹操大笑扬鞭,笑出满眼泪来。新恩旧义,汉祚魏鼎,皆不过历史针脚罢了。

罗贯中笔下愈贬,其人愈活。许昌旧宫阙础石间,今犹有苔痕作靛青色,老宦云:此乃丞相当年泼墨处。

第三回隆中对裂

诸葛亮最耀目时,非借东风亦非空城抚琴,而是建安十二年草庐春晓。手指从《坤舆图》荆益二州划过,三分天下已成竹在胸。然竹有节,节外生枝——指尖停在荆州时微微发颤,此颤四十年未止。

赤壁烟灭,云长华容道放曹,实乃隆中对第一妙笔。其时玄德飘萍无根,若真擒曹,孙吴翻脸只在顷刻。放虎归山,反成三足鼎立之势。然此计不可言说,唯有云长可担“义释”之名,孔明袖中龟甲硌得生疼——天意人情,竟需如此算计。

至荆州之托,已成死局。云长夜读《春秋》,烛泪堆作小山,却不知春秋大义在“时”与“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时,东吴来使求联姻,云长掷书厉喝“虎女安配犬子”,檐下铁马骤响,江陵城头的“关”字大旗突然撕裂一角。

诸葛亮在成都观天,见荆襄分野星芒涣散,急修书八封。最后一封被云长压在青龙刀下:“军师多虑矣。”那夜江陵太守府,云长梦回桃园,见自己仍在半树高处,玄德在根畔仰面微笑。惊醒时刮起东风,案上《春秋》哗哗翻至僖公二十二年:“宋襄公不鼓不成列”。

麦城雪夜,赤兔马踏碎月光如琉璃。残碑“汉寿亭侯”四字渐被雪掩,隆中对从此裂作两半。五丈原秋风里,孔明巡营见少年士卒以树枝画舆图,荆襄一带描了又拭,土地竟被划出浅沟。他仰天不语,知三分一统已成镜花,此后六出祁山,不过是为“汉”字续一口气罢了。

第四回胆如卵

景耀六年冬,成都巷陌童谣忽变:“姜维胆,大如卵,剖开能盛剑阁险。”时魏将邓艾已度阴平,朝堂乱作一锅沸粥。

姜维在剑阁闻讯,正擦拭丞相所传八阵图残板。板木纹理间,隐约有龟背洛书痕迹。忽忆延熙十九年,洮西大捷后夜访定军山。武侯墓前柏

;树忽作人语:“伯约,可知老夫为何择你?”月下自观身影,竟与丞相当年一般瘦硬。

其实诸葛亮早知不可为。建兴五年春,他在汉中铸“汉”字剑,炉火七日不熄。最后淬火时,江水倒涌三丈,剑身现龟裂纹。南征前夜,将《二十八宿分野图》付姜维,指尖在“北”方玄武位停留良久:“此乃天阙缺口,补之需绝大勇气。”

九伐中原,实为绝望中的刀舞。最后一次出骆谷,见定军山方向流星如雨,知天命终不可违。然仍要进兵,只为让天下人记得:蜀汉之亡,非因不战。

成都陷落时,姜维正写信与刘禅:“愿陛下忍数日之辱。”砚中墨似上方谷雨,浓得化不开。钟会帐中周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事败那日,魏兵破门,见他端坐案前,正在绢帛上书“汉”字最后一笔。

刽子手剖腹取胆,果大如鸡卵,在盘中有力搏动。邓艾以刀尖触之,胆壳骤裂,流出墨色汁液,竟在地上洇成一幅未竟的《三分舆图》。围观老卒惊呼:“此乃上方谷黑雨!”

是夜剑阁起怪风,过处岩壁现文,字字如斗:“胆未冷,魂不灭,三十年后再裂曹家月。”邓艾命人铲之,愈铲字迹愈深。

尾声桃又开

今涿郡桃园,老树犹在。暮春时节,花瓣飘落如雪,常有游人见三片桃花并蒂而坠,落地成“品”字形。树下立残碑,风雨剥蚀,唯“兄弟”二字清晰。

更奇者,上方谷每遇旱年,涧底会渗出墨色泉水。老农取之研墨,书字于纸,见日则隐,遇雨复现。曾有人夜宿谷中,闻金戈声夹杂笑语,晨起见石上水渍,天然成“三分”篆文。

至于姜维胆裂处,今为葭萌关外七星潭。月圆之夜,潭水翻涌如沸,有渔人网得古铜匣,内藏帛书残卷,字迹遇空气即化,唯最后三字凝而不散:

“遥闻芳烈”。

潭边有杜工部后人结庐,每晨起临潭书《八阵图》诗。某日砚中忽现龟背纹,掬水洗之,满江皆起墨香。

补记:今人考据,《三国志》裴注引《九州春秋》,载有“桃园老树,花实同株,百年一现”之说。罗贯中写桃园结义时,或曾访涿郡故老。至若上方谷黑雨,郦道元《水经注·渭水篇》确有“谷中有玄泉,旱则竭,霖则黑”记载。英雄事迹,史笔传说,本就如墨入清水,散作万千气象。唯见潭边老叟,以竹枝蘸潭水书空,写的总是那四字:

三分墨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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