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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冬深,寒雨连旬。余侍父于省人民医院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外。廊灯青白,照得瓷砖地泛起冷光,壁上铜牌“肃静”二字,尤显森然。父年七十有八,体丰硕,平日步履已见蹒跚,今朝忽发胸痛如绞,冷汗浸透中衣。急救车呼啸而至,一番折腾,乃确诊为“急性冠脉综合征”。主治医者姓张,面净无须,扶一金丝眼镜,持一叠影像图谱示余:“公子请看,尊公心脏三支主脉,其二已塞十之七八,其一亦塞近半。譬如通衢要道,壅塞至此,危若累卵。”
语毕,张医以指尖轻点图谱上那如枯枝分杈的血管阴影,其色深黯处,便是淤塞所在。余凝视那图,但觉那非是图谱,竟是老家庭院中,父亲手植那株老槐树的根系,多年未经疏浚,盘根错节,已将土壤缠得极紧,再难透得一丝气。父亲便躺在那扇厚重的门后,身上插满管线,仪器滴答声,隔着门缝,隐隐传来,一声声,敲在余心尖之上。
张医续道:“为今之计,或行冠脉支架植入术,撑开血管,或保守药石调养。然令尊年高,体重逾常,手术风险自是不小。支架者,异物也,入体终是消耗。其间利弊,需家属定夺。”言讫,留下一纸知情同意书,墨迹犹新,“手术”与“保守”两栏,空空如也,待余朱砂一掷。
余独坐长椅,背脊生寒。忽忆童稚时,夏夜纳凉,父赤膊坐于竹榻之上,肚腹圆隆如鼓,余常以手拍之,声作“嘭嘭”响,父则大笑,声震屋瓦。彼时之腹,是温暖柔软之山丘;而今病榻上之躯,却成危机四伏之险地。人生颠倒,竟至于斯。
卷二·山
父名讳“秉义”,生于壬午年(1942),幼时家贫,及长,习木匠手艺。其手下功夫,方圆百里称绝。余犹记家中所用一方案几,乃父亲手所制,卯榫严丝合缝,不着一钉,历数十年寒暑而不懈。父常言:“木性如人性,顺其纹理,方能成器。”其为人亦复如是,耿直刚毅,一生不肯曲意逢迎,恰似其手中斧凿,棱角分明。
余少年时,家道尚艰。冬日清晨,父必早早起身,于院中劈柴。那斧刃破开冻木之声,“咔嚓”脆响,惊破黎明寂静。余蜷于暖衾中,看窗外父亲呵出团团白气,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彼时父之身躯,何其雄健!双臂筋肉虬结,肩负百斤木料,行走山道如履平地。乡人皆称其有“扛鼎之力”。
然自花甲之后,父身形日见臃肿。一则因旧伤缠身,不便劳作;二则家境好转,饮食渐丰。母亲在时,尚能节制其口腹之欲。自五年前母亲见背,父愈发恣意,尤嗜肥甘。余每自城中归乡省亲,必见其又添几分富态,行动愈发迟缓,登数级台阶,亦需驻足喘息片刻。余尝劝其节食多动,父总摆手笑曰:“吾年事已高,图个痛快罢了,何必自苦。”其笑犹豁达,然余观其眉宇间,已有倦怠之色。
去岁中秋,余携新酿之酒归。父饮至酣处,抚腹叹曰:“此中不仅脂膏,亦藏数十年风雨,诸多不易。”月光洒落,照见其白发如雪,竟觉那座曾为余遮风挡雨之山,不知何时,已悄悄蚀损了轮廓。
卷三·海
余之名“怀舟”,取“风雨同舟”之意,乃父所命。今番父病,余这叶舟,顿陷惊涛。连日来,余遍访名医,查阅典籍,所获之言,莫衷一是。
有主张激进者,如张医,言支架之术已极成熟,立竿见影,可解燃眉之急,延寿数载。又言:“人非朽木,岂能任其堵塞至死?当疏则疏,乃天地常理。”
亦有主张保守者,乃余访得一老中医,须发皆白,言谈清癯。彼曰:“尊公之病,其本在元气衰微,痰瘀互结。支架之举,如同治水只知筑堤,而非浚源。倘体内环境不变,纵有支架,他处仍会再生淤塞。且异物入心,终是扰动,于高年者而言,恐是消耗大于补益。不若以药石缓缓图之,扶正祛邪,或可带病延年。”
余徘徊于两种道理之间,心乱如麻。激进之说,如海浪拍岸,气势汹汹,似不容置疑;保守之论,如深海暗流,幽微难测,却引人深思。夜不能寐,披衣起坐,翻检手机中与父之合影。见去岁携父游西湖,其于苏堤上,行不过百步,便需坐于石凳歇息。当时只道是寻常,今观之,方觉其眉间紧蹙,原是强忍不适。余为子者,粗心若此,悔恨如潮,阵阵袭来,几乎没顶。
妻闻余叹息,温言劝道:“此事重大,非一人可决。何不询于姐弟?”余恍然,遂召大姐与幼弟至家中,共商对策。大姐性情柔顺,垂泪道:“父亲辛苦一生,晚年莫再受刀圭之苦。但求安稳。”幼弟则年轻气盛,言:“当以西医为要,速战速决,拖延恐生大变。”三人之见,亦如江、河、海,流向各异,难以汇通。那一纸同意书,沉沉压在心头,竟比父亲当年扛起的房梁还要重上几分。
卷四·脉
是夜,余得护士通融,着防护服,入监护室探视。父已醒转,鼻饲氧气管,面容浮肿,见余至,眼神微动,欲语还休。余握其手,掌心粗厚依旧,却冰凉无力。室内唯闻监测仪器规律之滴答,如更漏,计算着生命的长度。
余俯身,低语:“爸,医言血管有塞,需放支架疏通,儿……难以决
;断。”
父闻之,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浓黑夜色,良久,唇边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以极微弱之声,断断续续言道:“今日……梦见……你祖父……为余……做那小木船了……”
余心头一震。祖父亦是木匠,父幼时,家旁有溪,祖父曾为他制一小小木船,可容一人。父尝言,彼时最乐,便是撑船溪中,自在漂荡。此乃父深藏心底之温柔,多年不提,今于病中恍惚,竟重浮眼前。
“船……旧了……漏水……”父气息微弱,“你祖父……说……修……不如……换新板……我说……不可……那是……根……”
余闻此言,如受电掣。父之所言,岂止是梦?分明是以他一生信奉的“木性”,在点拨于我!木器旧损,是修是换,须观其“理”,察其“根”。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又何尝不是?支架如新板,可救急,但父亲年迈之躯,其“根”何在?是那一口绵延不绝的元气,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整个生命记忆。强行植入异物,若不合其生命之“理”,恐非上策。
父之意,余或已明了。他非惧死,亦非拒医,而是希冀一种更贴合其生命本源的“修补”方式。那一瞬,监护室内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淡去,余恍若置身于老家的木匠房中,刨花清香扑鼻,父正手持墨斗,精心校准一根老料的纹理。
卷五·决
次日,余再见张医,将父之梦与余之思量和盘托出。张医听罢,沉默片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少了几分职业的锐利,多了些理解的温和。
“公子之虑,亦有道理。”他道,“医者,非仅治病,亦需治人。尊公之情况,或可有一折中之策。”
张医言,可先行“药物球囊”扩张术,辅以最强效的抗凝、降脂之药,先求稳定病情。此术无需置入永久支架,风险较低。同时,力劝父亲严格控重,调整饮食作息,以中药辅佐,改善体内“土壤”。若日后情况有变,再行支架之术,亦不为迟。
“此如同先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若仍不行,再立桥墩(支架)。步步为营,或更稳妥。”张医譬喻道。
余闻此策,心中阴霾顿散泰半。此非全然否定支架,亦非盲目保守,而是基于对父亲年老体况的尊重,寻求一种更具弹性、更重根本的路径。余当下与姐弟商议,皆以为此乃目前最善之法。
决策既下,心头巨石稍移。余再入病室,告之父。父听罢,并无多言,只微微颔首,闭目片刻,眼角似有湿意。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回握了余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卷六·舟
父亲住院月余,病情渐趋平稳。出院那日,天光放晴,冬日暖阳,竟有几分可亲。余携父归家,其步履虽仍缓,精神却较前爽利。
自此,余家规顿改。父之饮食,精心调配,少油少盐,清淡为宜。余每周末必归,伴父于庭院中慢行,日限五千步。初时父常抱怨口中寡淡,步履艰难,余则效法其当年督我学业之严,毫不通融。然父口中虽怨,眼底却隐有笑意。
又是一年秋至,院中老槐叶落纷纷。父坐于树下藤椅,余为其测量血压,其值已近正常。父抚着微微缩小的肚腹,笑谓余曰:“吾儿今为吾之舟楫矣。”
余闻言,眼眶微热。忆昔父为山,我为倚山而生之木;今山势渐老,木乃成舟,载山度此劫波。医案如山,父爱亦如山,为子者,于山径迷惘处,所能为者,不过是以海般深阔之孝心,谨慎为舟,渡人亦渡己,于生死波涛间,寻一叶安稳。
人生如海,谁非孤舟?然有爱为缆,孝为帆,纵遇惊涛骇浪,亦能勉力前行,望见彼岸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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