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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也,钱塘江上风云骤变。辰时方过,天光忽敛,云脚低压,江面如墨染素绡,茫茫然不见对岸吴山。潮未至而声先闻,初若沉雷碾地,渐作万马踏空,俄顷便见天际一道银线,劈开昏暝,裂帛也似横推而来。
江畔石堤,观者如堵。有青衣书生名唤苏枕浪者,独倚老柳,目色澄澈。旁有老叟拄杖叹曰:“此潮非凡!老朽八十有三,观潮甲子,未见如此气象。”语未竟,银线已化作玉城雪岭,吞天沃日,声如崩岳。浪头竟有丈余白影隐现,观者惊呼,或以为蛟龙,或疑为水伯。
枕浪凝眸细观,但见白影非兽,竟似人形,素衣广袖,随潮起伏。正惊疑间,巨浪已拍岸而来,轰然如雷公掷鼓,水雾弥空,霎时天地白茫。众人皆退,唯枕浪不退,任冰雨湿衣,双目犹锁江心。
雾散潮平,江上忽现奇景:有碎玉万点,浮沉水面,映日生辉。渔人驾舟捞取,得残绢半幅,上有墨迹,竟是一阕残词:“天竺烟中岫,钱塘雪后潮。此身元是客,何必问归桡。”字迹娟秀,隐有水纹,墨色遇水不散,反愈显清矍。
枕浪索观残绢,指尖触时,忽觉寒意彻骨,耳畔竟闻女子吟哦声,如诉如慕。抬首望江,暮色已合,远山如黛,天竺诸峰隐现烟岚之中,参差高下,恍若仙人列班。
是夜,枕浪宿于江畔僧舍。窗对寒潮,思潮翻涌。取残绢灯下细辨,见绢角绣有梅瓣三片,色作水红,针法奇古。辗转反侧,忽闻潮声又起,推窗而望,月下江心竟有画舫徐来,舫中素衣人影,依稀便是日间浪里所见。
第二章寻踪
翌日,枕浪携绢访天竺。山径盘纡,烟岫变幻。行至冷泉亭,见老僧扫叶,遂出绢相询。僧凝视良久,合十道:“此乃六十年前旧物。彼时天竺有才女,名梅屿,工诗词,善丹青。年十八,观潮而殁,尸骨不寻。其父梅翰林悲恸,刻其诗词于飞来峰下,日久苔侵,今已难辨。”
枕浪问:“既是观潮而殁,此绢何以重现?”僧目注远山:“钱塘潮信,三十年一小轮回,六十年一大轮回。今岁甲子重逢,或有因果。”语罢,指烟岚中一峰:“彼处名‘遗珮崖’,传梅屿尝于此望潮,留有石刻。”
披荆而往,果见危崖临江。石壁苔深,拂拭良久,现出数行小楷:“吾生二十载,三到钱塘。初观潮,叹其壮;再观潮,感其哀;三观潮,方知其痴。潮来潮去,犹人之魂兮,念念不忘归路。”落款“梅屿”,年号正是甲子之前。
枕浪抚石沉吟,忽觉指下石纹有异。细察之,见石隙藏有铁函,长不盈尺,锈迹斑斑。启之,得手卷一幅,展而观之,竟是一幅《天竺烟霞图》:峰峦参差,云气吞吐,中有楼阁隐现,檐角悬铃,窗扉半启,一女子倚栏望潮,眉目虽简,哀愁满纸。
画心题诗,墨迹如新:“身是雪浪魂是岫,来随潮信去随云。殷勤若遇拾绢客,报与孤山处士坟。”枕浪读罢,心中洞然——昨日江上白影,莫非梅屿精魂?此卷藏此甲子,专待有缘人取。
暮色四合时,枕浪携卷下崖。将至山脚,忽闻身后环佩叮咚。回首但见烟岚深处,有素衣女子身影,遥遥一礼,旋即消散于暮霭。手中铁函忽作龙吟,启视之,内层竟藏玉簪一支,簪头雕作梅花,蕊心一点丹砂,触手生温。
第三章入幻
是夜,枕浪宿于灵隐禅房。月华满庭,万籁俱寂,唯闻九里松涛,与远处潮声相应。置玉簪于案,对《天竺烟霞图》静观。三更将尽,灯花爆响,画中烟云竟氤氲而出,满室生香。
恍惚间,身已在画中。但见奇峰秀出,飞泉溅玉,松径逶迤通往云深处。循径而前,渐闻琴声,泠泠然如碎玉投盘。峰回路转,现一精舍,素衣女子坐于檐下,膝置焦尾琴,指下正抚《广陵散》。
女子抬首,容貌与画中人一般无二,唯眉间一点愁痕,较画更深三分。见枕浪不惊,止琴道:“君果至矣。甲子轮回,终得一面。”声如空谷流泉,清越中自带萧瑟。
枕浪揖问:“姑娘可是梅屿?”女子颔首:“妾身确是梅屿,然非生人,乃一縷执念所化。甲子前此日,妾于遗珮崖观潮,见潮头有白衣郎君踏浪而歌,心驰神往,失足坠江。魂魄不散,附于此画,待潮信大轮回之日,寻人托付心事。”
“敢问何事相托?”
梅屿目注案上玉簪:“此簪乃妾及笄之年,家母所赐。妾殁后,家父悲甚,未满一载亦逝。唯幼弟流落闽中,今当已作祖父。烦君寻访,以此簪为凭,告之妾非横死,乃随潮仙去,勿以为念。”言毕,取出一封缄,缄上火漆印作梅花状:“内有家书并田契,乃祖产所在,愿赠幼弟后人。”
枕浪郑重接之,又问:“潮头白衣郎君,可有其人?”梅屿闻言,面上忽现嫣红,低声道:“此事玄奇,恐骇听闻。君既问,不敢不告——那日所见,实非生人,乃钱塘君巡江。妾坠江时,得其援手,魂魄不昧,得游水府三载。期满当归轮回,然妾愿舍来世,化入潮信,岁岁得见钱塘君一面。故此画中藏魂,待甲子大潮,可现形一刻。”
语至此,窗外潮声骤近,梅屿身
;影渐淡:“时限将至,就此别过。君有慧根,他日或可于潮信之中,见妾与钱塘君并立潮头。”言罢化作轻烟,袅袅归入画中。
枕浪蓦然惊觉,仍在禅房,月已西斜。案上画轴依旧,唯图中女子眼角,似有泪痕新染。玉簪与书缄,赫然在侧。
第四章归真
次岁春,枕浪访梅氏后人于闽中泉州。城西有梅家坞,果见古梅成林,中有宅院,虽不宏丽,门庭洁净。叩门通姓,老者出迎,年逾花甲,眉目间与画中梅屿竟有三分相似。
出示玉簪,老者抚之涕下:“此乃大姑母旧物!先祖父在时,常言有姊观潮而逝,遗物尽失,唯梦中见梅花簪。不意甲子之后,得见真物。”遂引枕浪入祠堂,指壁间小像:“此即姑母遗容。”
像中女子执卷而立,身后屏风绘钱塘潮涌,题字“愿作雪浪三千尺,送魂直到广寒西”。笔意奔放,不类闺阁手笔。
枕浪尽述奇遇,呈书缄。老者展读家书,泣不成声。书中梅屿备述水府见闻,劝父勿悲,且言“女今为潮神侍史,掌钱塘文翰,烟波作纸,雪浪为墨,日日录天地奇文,较之人间更得自在。”末附一诗:“天竺峰高不碍云,钱塘潮阔好容身。从今明月清风夜,我是观潮第一人。”
田契所载之地,已在杭州建起市舶司衙门。老者道:“此乃天意。姑母既得神职,梅氏子孙当自食其力。”竟当枕浪面焚契,灰烬撒入闽江:“使姑母知,后人不受荫庇,愿效姑母观潮志节,自立于天地间。”
秋八月,枕浪再临钱塘。十八日大潮,江岸人潮更胜去岁。午时潮至,果见雪浪滔天之中,有两道白影并立潮头,衣袂相联,宛若游龙。观者皆见,万众欢呼,以为潮神显圣。
潮过处,有彩帛无数随波而下,渔人捞获,皆题诗词,墨迹淋浪犹湿。枕浪得一幅,上书:“天竺烟岚原是梦,钱塘雪浪本非空。多谢人间痴儿女,岁岁江头祭晚风。”字迹与残绢如出一辙。
是夜,枕浪梦登天竺。梅屿与白衣郎君并立烟岫之中,揖谢道:“因果已了,执念将消。此画赠君,中有烟云世界,可避尘嚣。”醒来但见《天竺烟霞图》悬壁间,云雾流动,竟似活物。
自此枕浪结庐飞来峰下,岁岁观潮。有人见其于月夜展画,画中楼阁灯火星点,隐约有琴声流出,与潮声相和。后三十年,枕浪无疾而终,终前将画轴投于江中。是年潮信,有渔人见画轴展于潮头,图中添一青衣书生,负手观潮,眉眼栩栩,正是枕浪容貌。
跋
余尝游天竺,于冷泉亭遇老僧,说此轶事。时值甲子轮回之岁,钱塘潮涌如雪,天竺岫翠含烟。归而记之,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或问真耶幻耶?但见江月年年相似,潮信岁岁如期。痴者见痴,慧者见慧,雪浪烟岫间,本来便是大块文章,何须强分虚实。
惟愿观潮人,各得其所见:壮者见其雄,哀者见其恸,痴者见其贞。如此,则梅屿之魂、枕浪之志、钱塘之潮、天竺之岫,皆可不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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