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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和护士来得很及时。简随安不明所以地看着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位白大褂,迷迷瞪瞪还没反应过来,好奇地问宋仲行:“那么多人?”扎针,挂水,吃药……一件不落。医生汇报说,她这是得了流感,再晚一点,恐怕要脱水。“最近这种病例挺多的,是病毒性发热,传染性强,最好先隔离开,至少这两天别接触太近,屋子也要保持通风。”宋仲行问他:“什么时候能退烧?”医生也不敢打包票,斟酌了用词,回答:“现在还得看退烧药的反应。一般来说,如果情况稳定,天亮前体温应该会降下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在是年轻人,体质比较健康,这一两天多要注意休息,多喝水,恢复得会快一点。”宋仲行这才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辛苦你们了。”医生客气地笑,摆摆手,见他没别的指示,便也没再多留,只和一位要留守陪护的护士说了一些话,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后离开。彼时天光正要清醒,恰好是明暗交汇的混沌。房间重新静下来。窗外雪声密密,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简随安是在第二天的上午才找回了一点神智。她醒过来总算没说胡话了,能感受到肚子饿,被护士喂了一点水,润了润嗓子和唇,张口就是“想吃饭”。保姆什么都备好了,就等她醒来需要。简随安烧的骨头都是酥软的,整个人浑身无力,最后还是护士一口一口喂的山药泥。保姆正在楼下给宋仲行打个电话。“醒了,醒了,正在吃东西呢,刚刚量了体温,不发热了。”“哎,好,我看着她,让她多喝水。”“那我中午煲排骨汤,您跟她都能吃。”保姆挂了电话,又上楼看了眼简随安——她正在和护士聊天。可怜了她只能躺在床上、不能玩手机、吃零食的,现在唯一解闷的途径就是和护士叙叙话了。保姆悄悄把门阖上,心里头放心了一点儿,回到厨房去做午饭了。今儿个是小年。前些天司机帮忙搬了几箱年货、特产放在了地下室。又因为年叁十快到了,想来拜年的客人都知道礼数,没再一茬一茬儿地赶着上门,日子又变得安稳下来,保姆也想着把家里家外都收拾一番。趁着煮饭的间隙,保姆准备把楼上也打扫打扫,就比方说那家空屋子,用来当作客房的,虽然也没派上过几次用场,可她打扫得勤,再说今天是小年,就更要扫扫尘、除晦气。保姆思量着,端着一盆水、拿着毛巾就上去了。门一推,她还奇怪怎么这屋子怎么没拉窗帘,还挺亮堂。却发现简随安躺在床上,护士在一边撑着头,困极了的样子,半眯着眼休息。简随安看见了保姆,下意识比了个“嘘”的手势,本意是怕吵醒了护士,可保姆明显被眼前这幕惊到了,声音都拔高了不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护士被惊醒,站起来,神情有些慌。“对不起,我刚刚打了个盹,简小姐的烧退下去了,就想着睡会儿。”她解释完,才反应起保姆刚才的话,又继续说:“简小姐说这屋子大、也亮堂……适合养病,不吵……”这话能唬住护士,却唬不住保姆。保姆也不管打扫屋子的事儿了,把手里的东西一撂,走过去,心疼、也带着点脾气,语气有些重:“你这孩子,怎么心眼那么实呢?”“你跟我说,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过来的吗?”简随安面色上还是憔悴的,却已经能耍赖、卖可怜了。她笑得乖巧,眨巴着眼睛,说:“赵姨,您声音太大了,我病还没好呢,头疼。”保姆不吃她这一套,只觉得自个儿心里头是又酸又急,一时之间没了顾忌,搬出那位,拿话堵她。“行,你就等着他回来收拾你。”简随安当场就笑出声,带着咳了几下。“他?他要是现在还凶我,那我真要去唱《窦娥冤》了。”能插科打诨就是缓过劲了,可她现在这样,搬到这屋子,也不像是真的明白道理的人。保姆又不可能让她再搬回去,来回折腾,最后她气得不想理简随安,端蒸南瓜上来的时候,话都不说。简随安觉得好笑,可一笑又想咳嗽。护士在一边拿着勺子,把南瓜分成小份。简随安还是不习惯别人喂,她右手挂着吊水,左手拿东西别扭,吃起来的样子有点滑稽,她跟护士开玩笑:“我要是个左撇子就好了。”护士也被她逗笑。忽然,简随安就跟嗅到了危险的地鼠一样,把勺子一放,被子一拉,灵活地钻进了被窝里,还记得用左手一挡,防止扯到右手手背的针头。护士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她俯下身,正想问这位简小姐是怎么了——然后余光瞥到了门口。“主任好!”她立刻站起来。宋仲行站在那,手里还拎着外套,沉默着,没说话。护士只觉得更局促不安起来,她小声:“简小姐的体温已经稳定下来了……”空气安静得连点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吃了吗?”他问。护士赶紧答:“刚吃了两口。”他点点头,声音不大:“你先下去吧。”护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顺手还轻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一位简小姐和一位宋主任。静极了。他没急着往里走,视线先落在那吊瓶上,沿着细细的塑料管往下,直到被子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地鼠”。“钻进去就不怕缺氧?”简随安没说话。他走了两步,到床边。“出来。”简随安仍然缩着,悄悄露出一半眼睛。两人目光一碰,她反而更往里躲了。“你先出去。”“你出去,我就出来,不然我就一直这样,然后把自己憋死。”她的话闷在被子里,却很笃定。“简随安。”他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名字。饶是简随安在被子里,也忍不住心虚起来,觉得不太安全。她掀起一条小缝:“你不会真的要凶我吧?”那也太没人性了,她想。宋仲行伸手,挑开被角,伸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她皮肤的热气扑在他掌心,他的语气比那热气还淡。“大过年不许说那个字。”简随安一愣。他的手往下抚,指尖停在她的唇边,划了一道:“记住了吗?”简随安直愣愣盯了他半天,才弄懂他在说什么,她诧异:“你还信这个啊?”“信不信是一回事,”他说,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心口发烫,“你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拇指在她唇边轻轻擦过,跟什么“洒净”仪式一样,就差拿柳枝蘸取法水了,似乎是要把那个字从她嘴里抹掉。简随安眨眨眼,怔怔地看着他。他像是怕她还要顶嘴,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唇角,声音低下去:“我不爱听。”那一瞬,简随安觉得自己嗓子都发紧了。而且心脏那块也胀得难受,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被他的话烫着了,还是又烧起来了。“我记下了……”她撇过头,轻声答应。宋仲行还是没走,甚至直接在她身边坐下了,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简随安刚开始还在躲他,推了他几下,嘟囔:“会传染呢……能不能别这时候闹我。”话里话外都是他的不对。宋仲行似乎被她逗笑:“我闹你?”简随安很坚定地点头,说得正经:“对啊,非要黏着我。”他看着她终于变得有些血色的唇,面颊也不再那样苍白。那点微红从唇角蔓延到耳下,像是被炉火轻轻映上的光。还有她的那双眼睛,笑起来眼尾弯弯的样子,眼珠亮得像是覆着一层薄雾的琥珀,水光潋滟。她望着他时,眸光轻轻一转,那一瞬的亮色就像西湖的春水,细腻、温软,能让人陷进去。于是,宋仲行俯下身,先是吻在她的眼尾,然后是下睑……简随安吓了一跳,张皇失措的,又要去推他。他扣住她的手腕,继续吻在她的鼻尖,简随安慌了神:“会传——”然后她就没办法说话了。宋仲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他的指纹与她手心的纹路契在一起,是岁月年轮的重合,只不过一个迟了些许时光而已。呼吸在胸腔间轻轻起伏,空气也随之变得稠密,简随安过了好一会儿才能说话。“你好坏。”她眼眶都红了,埋怨。他“嗯”了一声,笑:“我知道。”外头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一层迭着一层,雪色莹洁,透进窗户里。简随安靠在他身上看落雪,万籁俱静,只有雪落下的声音。她忽然想起雪莱那句诗——“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她在看一场冬雪,也在等一场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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