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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只见过简随安一次。依旧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应酬,灯光太亮,酒味太重。宴会结束得晚。段迦轶挽着简振东的手臂,笑着同谁告别,眼神却已经疲惫。她一直觉得那种场合像一场漫长的舞台剧,谁都在演,谁都不真。走到门口时,夜风一吹,她轻轻呼了口气。那一瞬间,她终于觉得自己离开了。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她刚准备上车,听见身后传来几声轻声问候。“宋部长,您辛苦了。”她回头。是宋仲行。他依旧那样,西装笔挺,表情温和,沉雅有器识。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司机下车替他拉开后座门。段迦轶下意识多看了一眼。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女孩的侧影。浅色的裙子,长发,笑起来眼尾往上挑。她不用再看第二眼。她知道,那就是简随安。宋仲行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子平稳地开走。尾灯一闪,红色的光扫过她的脸。她仍旧站着,风吹得她的发丝有点乱。简振东在旁边催她:“上车啊。”她回神,轻轻笑了一下。“嗯,来了。”她上车后一直没说话。简振东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宴会、关系、人情。她只听见窗外的风。她又想起刚刚的那一幕,男人上车后,女孩伸手,去搂他,仰着头,闭眼,亲他,像是全世界都不存在了。车里的光很暗,只照出她的侧脸,年轻、真诚、笨拙得几乎可笑。然后车门“啪”地一声关上,把那一幕也隔开了。段迦轶忍不住叹气,心想,小姑娘的爱,真好看。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灯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像一层金粉。她闭上眼,那画面一遍又一遍闪回,那束光、那一瞬的侧影,男人也笑了一下,掌心抬起,把那女孩整个护在怀里。段迦轶的心底慢慢泛起一种奇怪的平静。“他啊,连藏都懒得藏了吗……”她轻轻地问着这个问题。“也许,他是真的喜欢她。”回到家,简振东洗完澡出来,腰间随便系着浴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在找打火机。“你又抽?”段迦轶靠在床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就一根。”他笑,点火时弯腰的姿势显得有点佝偻。抽完后,简振东上床,伸手去搂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她已经习惯了。她原本已经习惯了与他的生活,知道他市侩、油滑、懦弱,可至少一切都在她掌控中。可在今晚,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一切体面,其实极其廉价。她盯着天花板,没有焦点,脑子却一点一点走神。脑海中的画面太碎,晚宴门口的光、黑色的车、亮起的车灯、那个女孩低着头……夜深,简振东已然睡下,呼吸混着烟味与酒味。可段迦轶却很清醒,她也点起一支烟,灯下,烟雾缭绕中,她的思绪和飘散的烟一样,徐徐弥漫开来。她几乎能想象,那女孩靠在宋仲行肩上,然后,他的手,落在女孩的后颈上。“他会怎么做?他是温柔的,还是克制的?他是怜惜她,还是支配她?”她不是没想过。想过他在做爱时是什么样子,想象出他低声说话的节奏,慢条斯理,带着那点温柔里藏的命令感,是不是像他批文件一样专注,连欲望都不容出错。然后,她就笑了。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去替另一个女人想这种事。“他真是一场祸害。”她对他当然有欲望,但更多的是洞察。她想通过揣摩他的情欲来验证自己对他判断的准确性。这是她最拿手的思考。因为她想反思,那一夜,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居然会犯这样的错。是她太聪明、太算计,到头来,聪明成了一层铠甲,裹得她连可怜都不配吗?还是,她想让另一个人去复演她的命运,好让她心安,证明自己当年走过的便捷,不是错的呢?段迦轶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她后来又听说简随安去了国外。那天她在美容院,有人提起,说“去了澳洲,听说之前还进了医院,身体不好吧”,说得轻描淡写。在她以往的认知里,这种事有两种解读,一种是,丢人,小女孩被人玩疯了;另一种是,有后台,后台收拾烂摊子。可若是他们俩,段迦轶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算了。再说,她现在也没工夫担这份闲心了,简振东早已江河日下,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她要另作打算了。但她开始睡不着,夜里总是被梦困住,梦里她站在窗外,看见屋子里有灯,有笑声、有饭香、有影子。她看不清是谁。她只知道,自己仿佛隔着整整一堵命运的墙,她看不清脚下的路。简振东死了。葬礼那天,天阴得厉害,风很冷。简随安穿了一身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散着,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她手上拿着一束百合,颜色洁白无瑕。段迦轶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惊异。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活成了这样——冷、淡、干净得像一页白纸,但那纸上有血的印。灵堂里香烟缭绕,来宾一批又一批,简随安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她没有流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棺木,好像那里面埋葬的不是父亲,而是整段过去。外头风大,孝幡猎猎作响。有几个人靠在一边窃窃私语,有人压着嗓音道:“都说要想俏一身孝,但这也太俏了吧。”“啧,可惜啊,这小姑娘……命不好。”听见声音,段迦轶转头的瞬间,却看见了另一个人。宋仲行。他没有侧身,只是斜斜瞥了一眼,方才说闲话的人便没声了。他们也知道那话不妥,清咳了几下,各自散开了。段迦轶都看在眼里。人来人往,她听见无数句寒暄、悼词、假惺惺的叹息。可她的眼神,却一次次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他们没有靠近,没有交流,甚至没对视多久。只有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一声简单的“节哀”。简随安低头鞠躬。那场面说不上暧昧,甚至规矩得体。可段迦轶忽然生出一种很平静的念头——“她会去找他。”这念头来的太自然,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因为她知道,那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简家不是“家”,简振东死了也只剩下一堆债和冷场,而宋仲行,将会变成那个女孩的一切。至于她自己的,段迦轶的世界,则会突然没有了观众。她太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她年轻时,也是被人追逐的女人,靠着皮相、手段、手腕,从情妇到妻子,她见惯了男人的贪欲、官场的交易。她所有的姿态都是为人看的,为男人、为对手、为命运,而现在,没有人需要她扮演了。她的生活失去了镜子。尽管她有积蓄,有几套首饰,有社交本能。表面上看,衣着依然考究,举止依然温柔得体。甚至别人见了她,还会夸一句。“真看不出来简太太一个人了,还这么精神。”她会笑,会点头,会说:“日子总要过的嘛。”可她自己也很清楚,那“日子”,其实早已没有方向。其实,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找到新的归宿,一个有头衔的鳏夫、一位比她年轻几岁的企业家,或者一个寂寞的官员。他们都愿意请她喝酒、品茶、吃吃饭,愿意听她说“最近挺好的”。但她太清楚这些关系的逻辑,男人给的不是爱,是席位;女人付出的不是真情,是角色。而她,已经演腻了。她不想再为谁补妆了。只是,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她想确认,那个她一手推向深渊的女孩,后来真的被命运善待了吗?她有没有恨自己?她过得好不好?这不是为了祈求宽恕,这只是段迦轶的好奇。她还会想起那个男人,细心地,耐心地给那个女孩剥橘子的男人。想起那个夜晚,饭后,在简家,她也曾笑眯眯地问过他。“您觉得,什么样的女孩讨人喜欢?”宋仲行看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茶。“您问这个做什么?”“随口问问。”她笑得温柔。“我家老简,总嫌随安不懂事。可我觉得,她挺乖的。”宋仲行没立刻回答。段迦轶靠得近了一些,抬着眼,求知若渴的样子。他却轻声笑了一下,端着茶,把浮叶轻轻拨开,没有喝。“懂事,不是讨人喜欢的标准。”“有时候,不懂事,也是一种是福气。”这话当时听起来只是笑谈。而等到如今,段迦轶细细想来,也会觉得好奇。他是否早就看清了她的结局?还是他从来就没在意过?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段迦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曾以为,她这一生,最怕的不是老,而是再也没人跟她玩这场权力与欲望的游戏。可如今,她看着银行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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