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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嘉奖了苏州知府聂豹,下旨令天下各府一体清理积欠赋税,盼望着江南财赋的窟窿一朝补上,南北边军的军饷总也算有了着落。
只是他心里清楚,户部的库银终究是掣肘,便借着新政刚过,明面上下了一道求言诏书,令在京科道、文武百官,凡朝政得失、军民利病,皆可直言无隐,应诏陈言。
谁知这求言诏一下,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的奏本,便雪片似的通过通政司递了进来,堆在乾清宫暖阁的御案上。
这日午后,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案上的宣德炉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
朱厚照歪在铺着白狐皮的暖炕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旁边侍立的司礼监太监魏彬,正捧着一叠奏本,轻声回禀“主子爷,这是今日通政司递进来的科道应诏陈言的本子,户科给事中蔡经领头,同六科诸给事中联名上的,说是有八事上陈,请主子爷御览。”
朱厚照抬了抬眼皮,把闲书搁在一边,伸手接过奏本,漫不经心道“念吧,听听这些言官,又要说些什么大道理。”
魏彬躬身应了,捧着奏本,一字一句朗声念了起来,从“崇宽大以宏治体”“审听断以定国是”,念到“广容纳以来忠益”“处财用以纾重困”,朱厚照都只是半眯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炕几,没什么神色变化。
待念到第五条“停织造以恤民穷”,说什么“遣内臣四出织造,苏杭水旱、陕西军旅,民力凋敝,乞取回内臣,暂止督造”时,朱厚照的手指猛地一顿,睁开了眼,冷声道“停了,把本子拿过来我看。”
魏彬忙止住声,双手把奏本递了过去。朱厚照接过,翻到那一页,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把前面的七条扫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把奏本往案上一撂,朱笔随手搁在砚台上,溅起一点朱砂,道“好个应诏陈言,好个为民请命!我看他们,是借着这道求言诏,对着我的皇商局来的!”
魏彬闻言忙垂躬身,不敢接话。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窗外风扫过宫墙的枯枝,簌簌作响。
朱厚照坐直了身子,指着奏本,对着魏彬道“你看看,这八条里,崇宽大、审听断,是说我行事太急,容不下异见;广容纳,是怨我之前贬了几个乱说话的言官;停织造,更是戳着我的肺管子来的!我让内臣去苏杭陕西督造,明面上是织缎匹,可最终还不是通海路、开贸易,给内帑进银子?这两年来,官员的欠俸、边军的军饷、各镇的火铳不都是内帑里出的?他们倒好,一口一个恤民穷,要我把人撤回来,把织造停了,是怕我手里有了自己的银子,不受他们的辖制了?还是这银子我都自己花了?”
魏彬忙陪笑道“主子爷圣明,洞见万里。这些言官,不过是读死书,看不到主子爷的深谋远虑,只晓得守着旧例说话。”
朱厚照哼了一声,又翻了翻奏本,道“不过也不全是胡说。这查虚粮、急功赏、严时估三条,倒是切中了时弊。以前有战事,功过勘核拖了两个月,阵亡的军士还没拿到恩恤;苏州清欠,也查出不少虚悬的荒粮,摊派给小民;工部买办物料,拿着几十年前的旧价坑商人,这些事,确实该整饬。”
他沉吟了半晌,抬眼对魏彬道“传旨,召内阁王琼、兵部张嵿、户部梁材,即刻到乾清宫见驾。”
魏彬忙躬身应了,转身出去传旨。不多时,王琼、张嵿、梁材三位大臣,便跟着太监进了暖阁,对着皇帝行了三叩九拜之礼。
朱厚照摆了摆手,叫他们起来,指着案上的奏本道“你们都看看,这是蔡经等六科给事中应诏陈言的本子,八件事,你们议议,该怎么处置。”
内侍忙把奏本递给杨一清,三位大臣凑在一起,逐字逐句看完了,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奏本看着是为民请命,实则一半是对着皇帝的来的,尤其是停织造一条,正是戳中了皇帝最在意的地方。
当初杨廷和不就是以这件事为借口接二连三的请辞的?
还是王琼先躬身开口,语气沉稳道“陛下圣明。蔡经等所陈八事,有切中时弊的,也有拘于旧例、不达权变的。这崇宽大、审听断两条,是为政的根本,关乎陛下圣德,当出自宸衷独断;广容纳一条,也能见陛下容言之量,只是叙用谴斥诸臣,还需陛下圣裁。”
旁边的兵部尚书张嵿,随即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急功赏一条,所言极是。近来各边勘功,动辄迁延岁月,有功的不赏,阵亡的不恤,边军人心涣散,谁还肯用命?臣请即刻行文各边镇,凡边功查勘,定限五个月内必须覆奏,应升赏、应恤录的,即刻施行,不得迟延。”
户部尚书梁材也跟着躬身道“陛下,臣户部看这处财用以纾重困、查虚粮以省赔累两条,皆是今日户部急务。云贵用兵,川湖采木,民力已竭,臣请将各钞关钱钞、户口食盐,量改折银两,接济军需;至于虚粮赔累一事,苏州聂豹正在清查积欠,听闻已查出不少此类弊政,臣请通行天下抚按,严令各府州县查核荒田,豁除虚粮,不得再摊派小民,以苏民困。还有严时估一条,工部买办物料,拘执旧价,公私两病,臣请照光禄寺会估例,按时价定夺,以节浮费。”
三位大臣说完,都垂静候圣旨,绝口不提“停织造”一条——他们都知道,这是皇帝的逆鳞,轮不到他们多嘴。
朱厚照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尔辈知我意,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他拿起朱笔,在奏本上批了几行字,搁下笔道“这所奏崇宽大、审听断二事,朕自加意体行。余下六条,除停织造一条外,着户、兵、工三部,及各该衙门,逐一详议停当,具奏来闻。”
三位大臣闻言,都愣了一下——他们原以为皇帝会把停织造一条留中不,没想到竟明明白白摘了出来,不所司,也不驳斥,反倒留了余地。
朱厚照见他们神色,冷笑道“怎么?尔辈以为我会把这本子扔了,还是会准了他的话,把织造局的人撤回来?告诉你们,苏杭以及陕西的织造,不仅不能停,还要加派。原本就下了旨意,不许他们苛扰地方,不许盘剥小民。我不妨今日再重申一次,日后三织造可又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宫内慎刑司、度支房一起下去查。科道不是我要恤民穷?我便给他们看,这些个办法不仅不会害民,反倒能让百姓得利,让国库充盈。他们只晓得守着祖宗的旧例,却不晓得,祖宗定的规矩,是让百姓吃饱饭,不是让朝廷手里没银子,眼睁睁看着边军挨饿、百姓流离!”
王琼三人忙躬身叩道“陛下圣明,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下去吧,该议的事,抓紧议妥了奏上来。别让那些言官,说朕只听不做。”
三位大臣再次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朱厚照拿起那本奏本,又翻了一遍,随手扔在一边,对着魏彬道“传旨给苏杭织造局的太监,叫他们都先自查一番。”
魏彬忙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即刻就去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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