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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床上却还全是睡意。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沉确根本没醒,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本能地往被子里缩。梁应方先醒。他记着她今天有课,所以人一醒,先看一眼时间,再低头看怀里那团还睡得昏天黑地的人。沉确整个人都埋着,头发乱蓬蓬的,只露出一点鼻尖和额头,呼吸又绵又沉。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继续睡。闹钟第二遍响的时候,她终于有反应了,皱起眉头。她在被子里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手从里面伸出来,胡乱往床头摸,摸了两下没摸到,反而把自己弄得更烦,最后索性翻个身,脸埋进梁应方怀里,继续装死。梁应方低头看她,抬手把闹钟关了。安静下来以后,沉确果然又要往深里睡。梁应方拍了拍她后背。“沉确。”没反应。又过两秒。“起来了。”沉确这次终于有一点意识了,可她连眼睛都不肯睁,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再睡会儿。”纯粹是困鬼最后的挣扎。“你早上今天有课。”梁应方提醒道。“我知道……”她拖着鼻音,明显是知道归知道,身体一点都不想动。于是梁老师就开始训话了。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把她额前乱掉的头发拨开一点,低声道:“昨晚让你早点睡,你听了么。”沉确立刻装聋。安静三秒,她才很没底气地小声回一句:“你也没有很坚持……”梁应方几乎要被她气笑。她困成这样了,脑子都没彻底清醒,居然还能记得把这责任分一半出来。“嗯,”他淡淡应一声,“都是我的错。”沉确不说话了,继续赖着。梁应方看她那副连睫毛都睁不开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舍得再说什么,只是手掌慢慢顺着她后背往下,轻轻拍了两下。“先坐起来。”“不要……”“坐起来,我抱你一会儿。”这句就很管用。沉确虽然困,但她是吃这一套的。过了会儿,终于慢吞吞睁开一点眼,像一只还没完全从梦里爬出来的树袋熊。她看他一眼,又闭上,再看一眼,最后很没骨气地伸手搂住他脖子,让他把自己带起来。梁应方把人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沉确一坐稳,立刻就把下巴搁到他肩上,整个人软塌塌地挂着,像被抽了骨头。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头发也乱,呼吸热热地扑在他颈边。梁应方抱着她,低声道:“现在醒一点没有。”“没有……”她老老实实回答,“更困了。”梁应方难得哑然。他是既觉得她可怜,又很想说活该。可他到底还是没说,只是把床边的水递给她。“喝两口。”沉确眼睛都不想睁,还是伸着脖子被喂了两口。水温已凉,她也被这股凉意从半梦半醒里被拽回来一点。又重新靠在他肩上,她闷闷地发呆,过了会儿,才特别真诚地说:“我今天真的不想上课。”“嗯。”“可我又不能不去。”“嗯。”“我好痛苦。”梁应方终于低头看她一眼。“你自己选的课。”沉确立刻不乐意了:“你怎么这样……”“我哪样。”“我都这么痛苦了,你还跟我讲道理。”梁应方笑了一声,无可奈何似的。因为她现在整个人都蔫着,说出来的话却还带一点很熟悉的小赖皮。说明她虽然困,但魂已经慢慢回来了。于是他把杯子拿开,手掌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行了,”他说,“洗漱去。”沉确立刻又把脸埋回他肩上,开始最后一轮赖床:“再抱一分钟。”“你一分钟能抱成十分钟。”“不会的。”“沉确。”“……五分钟。”梁应方没理这句,而是直接把她从怀里带下来,脚放到地上,拎着她去洗漱了。水要温的,牙膏也给她挤好了,沉确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机械般的、慢吞吞地刷着牙。门外,梁应方在厨房给她准备早饭。烤面包时,热香味飘出来,他拿出果酱,还热了牛奶。只是等了片刻,他忽然发觉盥洗间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于是他走过去,推门一看。沉确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还拿着牙刷,闭着眼,头微微垂着,嘴边一圈白白的牙膏沫,就这么站着打盹。梁应方是真的要被她气笑了。他倒也没说什么,就是打开了水龙头,凉水哗啦啦地往外流,沉确终于如梦初醒,睁眼看到了他,赶紧象征性地刷了几下,含糊道:“刷着呢……刷着呢……”然后又连忙漱口,一整个乖巧的模样。梁应方看着她,面无表情。浸湿了她的洗脸巾,他随手拧了拧,沉确脑子迟钝,还没反应过来,只傻愣愣地看着他。下一秒——冰冰凉凉的触感就贴到了她的眼皮上,她整个人猛地一缩脖子,激灵了一下。“梁应方!”她惊叫道。这回她是彻底醒了。她是准时到的教室。外头的鸟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也许是天气好的原因,凉风习习。老师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讲着,声音平稳,板书也写得工整。窗外天光亮堂,教室空旷,前排几个同学记笔记记得认真,后排则有一种集体被困意慢慢浸透的沉静。过了大半节课,沉确坐在角落里,起初还撑着下巴听了几句,后来就有点撑不住了。眼皮沉。脑子慢。书上的字看着看着都像要飘起来。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想起包里那两本东西。那两本小册子很薄,夹在课本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像两个见不得光的小秘密。沉确本来是打算再挑个时间慢慢研究的,可眼下实在太困,老师又一直站在讲台上没动,教室后排这片地方安静得近乎安全。她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注意她。再抬头,老师正背对着底下,在黑板上写字。沉确心里那点不太正经的求知欲,忽然像被风一吹,轻轻扑腾了一下。——就看一眼。反正没人知道。她手伸进书包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那两本巴掌大的薄册子。封面花哨,纸张粗糙得发脆,光是碰着,她耳朵就已经有点发热。她做贼似的,把其中一本慢慢抽出来,压在课本下面,只露出一角。然后低下头,摆出一副勤奋好学、认真钻研教材的样子,实则心惊胆战地把那本小册子往上推了一点。第一眼扫过去,她就愣了一下。字印得不太清,句子却清得过分。太生猛了。生猛得她脸“腾”地一下就热了。她原本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高深莫测的闺房秘本,结果翻开来,扑面而来全是不太体面的热气。什么“酥”“软”“喘”“搂”“揉”,字字都像有手有脚,往她眼睛里钻。沉确僵着脖子,看了两行,想把书合上。可下一秒,又忍不住往下看了第三行。……来都来了。她抿着唇,脸红得不像话,一边在心里骂这写的都是什么,一边又努力从里面辨认一点“有用信息”。她看得很不服气,仿佛自己不是在偷看小黄书,而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民间文献考据。可那书委实不给她留体面。字越来越离谱。情节越来越荒唐。她看着看着,整个人都快被蒸熟了。最要命的是,某一瞬间,她还不小心对上了一句写得极具体的话。她眼睛停在那一行上,脑子里却“嗡”的一声,莫名其妙就想起梁应方来。沉确手一抖,差点把书拍到地上。她立刻把那册子往下一压,头埋得低低的,装作在看课本,心脏却跳得飞快,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一点一点把那本小册子重新挪出来。老师还在前面讲课,声音四平八稳。沉确低着头,耳朵通红,终于非常艰难地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这玩意儿虽然不怎么像正经教材,但确实挺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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