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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王帐,此刻能主事的,唯余可贺敦赫连兰烬一人。
照夜沉默地捧着一只剥洗干净的幼鹿紧随其后,行至赫连兰烬那顶象征着尊贵身份的华丽营帐前,意料之中吃了闭门羹。
兰烬的心腹侍女淳若立于帐口,眉梢眼角俱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意,声调尖利,字字如刀:“我突厥虽称蛮族,却也知天地生养之德!母鹿不杀,幼鹿不猎!哪似尔等汉人,满口仁义道德,行径却丧尽天良,连这等未长成的小兽都不放过!”
谢令仪闻言,眼尾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照夜手中那只鲜嫩的小鹿上——那是前几日猎得的“战利品”,本被圈养着,只因多了她们两张嘴,底下人揣摩着“不可薄待”的令谕,便巴巴地将这最金贵的“嫩肉”呈了上来。
赫连兰烬得知乌维又带回一个汉女,午膳晚膳连摔了两套金器,营中流言早已如野草般疯长。无需刻意打听,那些“可贺敦震怒”、“王的女人不欢迎你”的闲言碎语,自会钻进她这个“外人”耳中。
可她谢令仪,何曾是为讨谁喜欢而来?
唇畔倏然绽开毫无温度的笑意,谢令仪广袖敛起,竟就着帐前空地席地而坐,吩咐道:“照夜,生火。”
火焰噼啪燃起,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沉静的侧颜。鹿肉被架上篝火,就在赫连兰烬的帐门前,旁若无人地炙烤起来。夜风卷过,偏巧兰烬那顶华贵的营帐位于下风口,缕缕带着松枝焦香的青烟,如同游蛇一般,直往帐内钻去。
帐门处,淳若紧握着镶金嵌玉的皮鞭,气得浑身发抖,银牙几欲咬碎。可眼前这汉女,毕竟是突厥王新纳的“心头好”,未得可贺敦明令,她纵有千般恨意,亦不敢擅动分毫。
帐内隐隐传来器物碎裂的脆响,夹杂着压抑的怒斥。谢令仪端坐如磐石,恍若未闻。待鹿排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落火堆爆出星子,她甚至将其又挪近了兰烬的帐门几分。她早已用过晚膳,此刻所为,不过是顺手添堵罢了。
可惜,这片刻的顺遂未能持久。
帐帘猛地被一股巨力掀开!一道裹挟着凛冽怒意的月白身影如惊鸿般冲出,鞭影裂空而至,挟着刺耳的尖啸,直直朝谢令仪身上抽落:“贱妇敢尔!”
照夜出手如电,精准地擒住了凌厉鞭梢。谢令仪唇角这才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眸光流转映着帐中跳动的烛火:“可贺敦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这场暗流涌动的会面,终究如愿在兰烬的王帐中铺陈开来。乌维归期未定,时光在氤氲的暖香里被拉长,足够她们慢慢周旋。
谢令仪素手执起案上银刀,姿态优雅地片下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轻轻置于兰烬面前的玉碟中。她声音清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此乃天道。然可贺敦素来仁厚,也当珍重才是。”
这话也曾出自淳若之口,带着仆婢的关切。可从眼前这女子唇齿间吐出,却裹挟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字字句句都仿佛在掂量着价值几何。
兰烬端坐未动,视线从碟中那片鲜嫩的鹿肉,缓缓移到侍立在阴影里的照夜身上。自方才初见,她便清晰地意识到,乌维那本就分散的宠爱,恐怕又要被这新来的女子分薄去几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绕心头,随之翻涌而起的,是灭顶的绝望。岁月无情,她已韶华渐逝,而乌维,正如日中天。母子那点微薄情分,在他心中还能剩下多少分量?今日新人入帐,她在帐中大发雷霆,乌维岂会不知?他不过是佯作不知罢了。
李若光来时,她的大度容忍,曾换来乌维片刻的动容。可一次次的容忍,换来的不过是旁人的得寸进尺,渐渐忘了她是谁!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爬上眉梢,兰烬冷哼一声,语带讥讽:“顾忌身子?我若死了,岂不正合你意,正好腾出这位置来,这不正是你最想要的?”
“嗒”一声轻响,割肉的银刀被搁回案几,声音沉滞,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谢令仪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媚,却又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可贺敦,以您连嫁四位草原雄主的威名赫赫,实在不该说出这等沉溺情爱的言语。”。
“哐当!”淳若手中的托盘应声坠地,碎裂的声响惊动了案前两人。赫连兰烬虽未言语,但这贴身侍女的失态,恰恰映照出她心底最深的难堪——纵然在风气开放的异族,连嫁四夫,也绝非荣光。
谢令仪仿若未觉,倾身向前拉近两人距离。一股清冽淡雅的桔梗香气悄然弥漫,萦绕在兰烬鼻端。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可贺敦,我来此,并非要与您争抢那个位置。我是来,为您解忧的。”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兰烬能看清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的绒毛,以及眉心那颗殷红欲滴的胭脂痣。那张柔顺纯净的面孔,宛如在牛乳中浸润过的熟透山莓,娇艳欲滴,诱人放下所有戒备。
兰烬深吸一口气,挥退了淳若。照夜的身影也无声地融入帐幕的阴影。当帐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兰烬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你竟敢遣走侍女?若我此刻杀你,不出三步,你必血溅当场!”
“我深知姐姐之能,非寻常闺阁女儿可比。”谢令仪毫不畏惧,眼中甚至流露出几分追忆的柔和,“我在家中的长姐,亦是这般巾帼不让须眉。她有经天纬地之才,将生意做到了广平,乃至整个北襄首屈一指。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仍被那所谓的夫君百般磋磨!”
“那该死的男人,在我长姐身怀六甲之时,竟还要亵玩婢女!逼着我长姐拖着沉重的身子出面替他遮掩丑闻!”谢令仪的声音里淬着刻骨的恨意。
赫连兰烬紧握的拳头,在她的话语中,竟不自觉地缓缓松开了几分。又听她继续道:“汉人规矩森严,我还有一位族姐,极善庖厨。她蒸制的糕点,只需拿出一笼置于店外,便足以引得食客们提前月余争相预订。哪像我,连烤片鹿肉,都免不了焦糊……”
座上的女人忍不住牵了牵嘴角,细密的纹路在眼角眉梢舒展,流露出岁月沉淀的沧桑痕迹。然而谢令仪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可是她死了。只因下马车时被那卑贱的马夫碰了一下脚踝,就被我堂叔下令沉了塘!”
帐中的空气瞬间凝滞,沉重得令人窒息。兰烬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怒发冲冠,厉声喝道:“只有那些无能至极的废物,才会将所谓的贞洁枷锁强加于女子之身!我们同为血肉之躯,凭什么要低人一等?!”
“想来还是边外天地广阔,对女子的束缚少些,才能孕育出姐姐这般飒爽英姿……”谢令仪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慕。说话间,她竟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赫连兰烬放在案上的手背——触手是意料之中的粗糙,掌心布满了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厚茧。
兰烬浑身一颤,极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贴。然而,目光瞥及对方那截细若柳枝、仿佛一折即断的脆弱腕子,她竟不自觉地放柔了力道,生怕自己粗粝的掌心伤了她:“关外以游猎为生,勇武的男儿自然受敬重,拥有的女人也越多,这是实力的象征,亦是尊荣。况且,男子求娶,女子若想拒绝,需在赛马、箭术上胜过他才行……”她下意识地辩解着这深入骨髓的规则。
“不是姐姐的错。”谢令仪蓦然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坚定。
兰烬一怔:“什么?”
“我说,这一切,不是姐姐的错。”谢令仪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男女天生身形气力悬殊,这样的比试,从根子上就不公平。姐姐受了这许多年的苦楚,不该再继续被这不公的世道折磨。”
兰烬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嫁入突厥二十余年,她早已习惯了被当作物品般转赠的命运,从未想过,这规则本身,就是一座囚禁她的牢笼。她下意识地看向谢令仪的发髻,那里斜插着一支朴素的桔梗木簪,小巧,不似金玉奢华,却透着一种坚不可摧的硬朗。
早在谢令仪踏入王帐前,心腹便已禀报她在宴席上的种种行径,更言此女曾为国母,却与臣下有染,是为不忠。兰烬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嗤之以鼻。忠诚?若人人都要对夫君忠诚,她这个辗转四任可汗的女人,早该被吊死千百回了。想要忠贞,也得看那人配不配!
帐中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良久,谢令仪再度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如今乌维已许诺纳我为妃,并言明,若来年部落物产丰饶,便赐我可贺敦之位。”
两人交握的手被猛地甩开,兰烬眉峰骤然挑起,眼中寒光迸射,厉声道:“那你此刻来此作甚?向我耀武扬威么?!”方才那一丝刚萌芽的好感,瞬间被这句锥心之言撕得粉碎。
谢令仪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慢条斯理地接续着先前的话题:“我家大姐姐怀着身孕,却受尽委屈。她能忍,我这个做妹妹的,却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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