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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摆弄着黄杨木梳,眉心、鼻梁扫了少许珍珠粉,将鬓发往后编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又在额前配了串儿檀木珊瑚攒珠勒子,气味芬芳,既可防蚊虫又能装饰,方淡声道:“他们要来,就好酒招待,若要用强,咱们也不怕,莫要忧心。”
青雀垂眸抿唇,皇城司的斤两何须多言?素日迎后例由礼部执仪,偏此次差遣这群鹰犬当值,纵是不言,也知来者绝非善类。
谢令仪不再回她,起身支起半幅湘妃竹帘,只见窗外蕉叶跳珠乱迸,银蛇瞬息爬满苍穹,风雨欲来。
北襄境内南北有十郡四州,北境四州设直隶总督,段怀临派心腹镇守,南境有十郡,各大世家盘桓驻扎,遣嫡子入值兰台——此乃景和年间定下的质子旧制。
十郡中,太原、兰陵因王、萧两大世家覆灭,替代而上的霍氏、裴氏尚在蛰伏,不足为惧,陇西臣服,西平有梁太后,自然归顺朝廷,再有陈郡以神子为尊,谢令仪拐走了袁无恙,短期内陈郡就算要臣服,段怀临也不会轻信。
二姐姐来信说博陵崔氏嫡女崔时念听了广平之事,隐有向往之意,拒了上京的女官荫生,惹得崔家家主动了家法,然这崔时念在博陵颇有盛名,一时带动博陵女子纷纷上书为她求情。书信末尾字迹潦草,写着:“博陵内乱。”
谢令仪的目光落向了南边,剩下三个郡落于北襄最南,分别是东海纪氏、吴兴姚氏、琼水宋氏。
这三处因位置偏远,地域多水,以打鱼出海为生,桑麻不及邻郡之盛。吴兴、琼水拱卫两侧,以东海为尊,日常多守望相助,期间情谊如铜墙铁壁,不可撼动。
谢令仪捏着腕上的珠子,眼睛微微眯起,想起几个月前段怀临推行平籴法,这三处交不出足量稻麦,往上京传了几百筐鱼虾,虽是冬季,然而距上京过于遥远,在路上发臭腐烂,段怀临脸都气绿了,还有袁家那位钦天监监正在一旁扇阴风,说这是不祥之兆,鼓动朝廷出兵。刚过岭南,将士们被瘴气所扰,死伤过半。
岭南三郡为此派了数十道请罪书,却无一人来上京请罪,又将段怀临气了个倒仰。
想到于此,谢令仪稍稍放心,岭南三郡对朝廷态度冷淡,她却想要拉拢住他们,不光是壮大声势,更重要的是要习得岭南三郡的治水防御技术。夏日来临,广平地势又平,恐有洪涝之灾。
她回头,对青雀吩咐道:“从我私库里挑两份礼物叫人送去岭南,就说,我有桩生意,想同他们聊一聊。”
青雀点头,低声询问道:“是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
“不可!”
谢令仪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要给吴兴郡中等礼,琼水郡上等礼,还要将此事悄悄在岭南散播出去,切记,散播消息的人要遮遮掩掩。”
青雀手指顿住,瞥了眼城域图中三郡位置,不免迟疑提醒道:“东海郡占地最广,且膏腴富庶,若无上等礼还好,若有,漏了东海,恐要得罪那处。”
“我就是要他知道,时间太久,东海偏居岭南,怕是也有称王之心。”
青雀欠身行礼,照她吩咐去开库房,窗外电闪雷鸣,风雨急促,注定是个不平的夏日。
谢令仪自执掌广平郡,各学大儒虽认谢氏家主印,但对这个女家主,却是敬而远之,不少学士闭门谢客,企图用软刀子逼她退让。
虽失了诸大儒扶持,她却一意孤行在此处推行女恩令,敕令既颁,许女子自立门户,抛头露面市井采买,更有谢府特特拨出官中银两,专设女学馆,延请才女充作西席。不过旬月光景,广平郡中女儿家的身价竟如春笋拔节,那些个及笄未嫁的姑娘们,竟都抛了绣阁,舍了脂粉,或是往织造局里揽些针线活计,或是在茶楼酒肆支应买卖,比那些须眉浊物更显出几分利落来。
偏有那起子不知轻重的狂生,竟敢效太史公笔法作《牝鸡赋》暗讽谢府,满纸“千年望族倒反天罡”的浑话。岂知如今广平郡的雕龙书局尽是扫眉才子,城门戍卫亦多脂粉英豪,那些个诋毁文稿未出书肆,早被掌事的女史掷入字纸篓。总纂娘子立在朱漆门槛冷笑:“这等腐儒妄言,莫说玷污了谢府清誉,便是当引火纸都嫌污了灶王爷的眼!”
最妙是几个读迂了书的,捧着“女子近则不逊”的旧调在茶寮高谈,归家方惊觉结发妻要开祠堂写放妻书,未过门的竟有女方长辈上门讨要庚帖。谢令仪携着海棠笺亲来调停,倒叫新妇当庭背出整部《妇好传》,羞得那书生以袖掩面。后设兰夜流萤宴,命闺阁诗魁与这些禄蠹斗文。奇的是那几个被退婚的,经得几回唇枪舌剑,竟悟出“女儿慧性兰心,原比男子更通经义”的道理来。
自那风波过后,广平郡的茶寮酒肆里,独剩几个白胡子老酸儒还在嚼舌根。满城妇孺却早把谢家女公子的轶事编成了莲花落,卖花娘摇着拨浪鼓唱“谢府梧桐栖彩凤,慧眼识得女儿红。”东市绸缎庄的老板娘拍着算盘直叹:“到底是百年世家养出的金凤凰,办事时比青天老爷还公道!”
送往岭南三郡的礼品已然抵达,怕是不日三郡就要上门问罪,她准备派门生公孙家的三女儿,公孙毓前去应战。
公孙氏世代以辩才著世,至公孙毓这辈,已是舌底生莲的魁首。然此女独有一桩痴症,最是怜惜世间秾艳——昨日方与王学士论罢《盐铁论》,转身却为教坊司新选的官妓填《点绛唇》。莫论是束玉冠的潘安貌,还是点花钿的洛神姿,但凡具倾国色,皆可赢得公孙三姑娘的青睐。
这日公孙毓包了南风馆,硬拽着谢令仪来“赏花解闷”。二人刚在榻上坐定,三五个穿银鱼袋的俊俏郎君便围将上来——喂杏脯的指尖染着茉莉香,拭唇的帕子角绣着比目鱼,还有个手劲儿最巧的,十指翻飞揉得人筋骨酥麻。公孙毓歪在葡萄纹引枕上眯眼笑:“若是日日这般快活,跟那群老酸丁斗嘴到死都值了!”
谢令仪指尖摩挲着湘妃竹扇骨,袖中烫金小笺犹带青雀掌心余温。“梁煜携皇城司玄甲两千越陈郡,距广平八十里列阵”的朱砂小楷刺得人眼疼。那头公孙毓早搂着两个戴金抹额的少年往水榭去,捏肩的小郎君倒乖觉,执起云子落定星位,兰膏映得他眉眼似水墨氤氲:“星君既揽月入怀,何苦蹙损远山?不若暂搁苍生弈局,容小可奉一道雪顶含翠,权作忘忧散。”玉壶斟茶声泠泠坠地,惊碎菱花镜里半池春水。
湘妃竹扇骨忽地戳上少年尖俏下巴,谢令仪眼里凝着化不开的墨色:“花名儿是?”
“清梧。”
少年会意,捧起雨过天青盏抵着她唇沿,雪松香混着酒气直往人鼻尖钻。谢令仪喉头一滚咽下半口,叹息道:“好名字。”房内暖香浮沉,疏影横斜,应是个良宵夏夜。
第52章
残夜将阑,曙色初透,清梧慵抬皓腕替谢令仪掠起散在眉心的青丝,这女人惯常端庄冷砚,任他百般撩拨,也不过眉心微蹙,还是这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少年指尖悬在她脸前,静了一瞬,终是落向那方冷玉额间。女子姿容不过中人之质,偏生眉眼藏了风雪——易碎中带着凛冽。
倏尔,外间传来吵闹声,榻上的人猛地睁眼,推开他奔到窗前,楼下站着零星几个玄甲护卫,一个高大的身影推开众人,怒气冲冲往里走。
“许是抓哪家小娘子的…”清梧扯着谢令仪的袖口,懒懒靠在她身边,吐息间沾了薄荷香:“横竖暑气蒸得人骨头发软,家主不妨再养养精神……”
“不必了,我下次再来看你。”谢令仪语速极快,匆匆将外袍穿好,惊觉自己过于冷淡,又回身摸了摸清梧的脸,这才打开窗户往楼下跳,随行暗卫即刻接住了她,两人从后院溜走,身形颇有些狼狈。
这般行径,活像那被家中娘子撞见出去喝花酒的浪荡子,清梧被自己的乱想逗笑了。此时身后“哐”地一声,房门被人踹开,从外走出个黑脸高个儿汉子,唇角抿成条线,气势汹汹过来了。
清梧捂住下滑的肩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郁,转瞬即逝,嗓子如泡在一池春水里,温润润,水汪汪开口:“这位官人好生厉害,只是良宵苦短,怎好打扰呢……”
来人听了这话怒火中烧,推开他往内室走,一把掀开帷帐,薄纱纷卷,被褥乱成一团,一眼就能看出昨夜的荒唐。
披着玄甲的兵卫进门禀报:“指挥使,谢家主不在此。”
男人脸色稍缓,在房中如头狼般巡视片刻,企图找出不忠的证据。清梧听他们谈话,心中隐约猜测,此事恐怕与谢令仪有脱不开关系。
他缩在墙角不再言语,只觉一道黑影森森靠过来,拇指顶开佩刀,冷声道:“昨夜,谁在这里留宿?”
“公孙…公孙家三姑娘…”
清梧下意识说了谎,他有预感,若吐出谢令仪的名字,恐怕今日就无法走出这道门。
果然,听了他的话,男人脸色彻底回暖,脚步轻快转身,出门时正与对面开门的人撞了个正着,清梧心头一紧,开门的正是公孙毓,跟着的两个俊俏郎君,满脸倦色,亦是厮混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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