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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效仿寻常情侣,第二桩事便是并辔游街。谢令仪难得卸去权谋心,将案头卷牍尽弃,与梁煜同着天青色连理缠枝纹襕衫,携手徐行至茶楼前,恰闻说书人拍案道:“列位且看那西平梁氏,祖上原是金戈铁马的将种,偏生到了武陵公嫡孙这辈,良竹生莠,满门尽是樗栎庸材!”
梁煜本搭在栏上的手骤然收紧,面色沉如玄铁。谢令仪黛眉微蹙,万未料到这茶楼书场竟有人敢当庭编排梁氏阴私。
“我去喝止他。”
“等等——”梁煜话音未落,又听那说书人拖长腔调:“看官们定要问,既无佳儿承继,梁氏如何能门庭不坠?哎!这正是英雄难敌胭脂阵,全凭裙钗妆门楣!”但见醒木拍案,那老儿振臂高呼:“若论当世英雄冢,且看梁氏家庙前,满庭金钗埋忠骨啊!”
“放肆!”谢令仪手中茶盏未及放下,梁煜已将手中瓷盏掷向台案,纵身跃下二楼。木楼梯“咯吱”作响间,他已揪住说书人衣襟,铁拳抵在其喉间沉声喝问:“哪路鼠辈教你编排这些腌臢话?”
满座茶客见有人闹事,顿时杯盘狼藉,争先夺路而逃。唯有梁煜如怒目金刚般立在当场,死死咬着腮帮,眼底似有火星迸溅,直欲将说书人面容灼出窟窿来。
眼见梁煜指节捏得发白,下一刻怕是要将那老儿捶作肉泥,谢令仪忙不迭疾步下楼,却见书案后帘栊轻颤,忽闻一声含讥带讽的女音漫出来:“他说的又有哪般错处?”
只见梁煜听见这声音时骤然怔住,指尖一颤,不自觉松了手。后面跟着的谢令仪足尖猛地顿在梯阶上,心下暗沉,喉间隐隐泛起丝酸涩——莫不是又撞着什么风流旧账?
俄顷,帘栊应手而启,步出个身着灰绸交领襦裙的女子,执一柄青竹团扇,半掩芙蓉面:“煜哥儿,你且说说,这词里哪句虚妄了?”
“大姐姐!你怎会在此!”梁煜惊呼出声,面色骤变,眼底尽是慌乱。那女子越过他望向楼梯,声线里溢出笑意:“这便是弟妹了?怎的偏生瞧上梁家儿郎?须得小心‘守寡’二字呢。”
那女子听得梁煜声音,笑意骤敛,转睇时眼尾微挑:“我不在此,是该困在绣楼描红?或是长守家庙数烛泪?还是从朝至暮听着着更漏数麦粒?!”
她声音切切步步紧逼,梁煜只觉颈间似负千钧,垂首时发带滑落,双手背在身后绞紧袖口:“大姐姐…先回府吧。”
原是双人行,此刻却成了三人行。梁煜哄着她回了谢府,径直将那女子往前庭带。谢令仪独坐书房,暮色漫上案头时,青雀蹙眉入内,摇头示意——广平郡暗线桩子竟查无此女踪迹。
“奴遍翻梁氏宗谱,并无长姐记载,唯见梁指挥使常携的《西山趣闻》末页,朱砂批注处添了‘梁清吟’题记,却未录入族谱……”
“欲查我的来历,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推开,那女子去而复返,步至案前,琥珀色瞳仁漫着狡黠:“谢氏家主安好,梁清吟特备薄礼,登门拜会。”
一沓账册掷于谢令仪桌前,梁清吟面色倦懒,拣了张圈椅蜷坐其上,道:“连日兼程,可算将这物件交到你手中。”
她抱臂而坐,倏尔坐直身子:“谢家主,普天之下,怕唯有你能成我心中事,切要救救她们!”
谢令仪展开卷册,但见内中列满人名、账目及往来细则,末册是页清单。她翻了几页,指尖蓦地顿住——某页纸上,端端正正写着“萧云寄”三字。
梁清吟探首望了眼,轻笑道:“她倒是机警,煜哥儿离京那日,她钻狗洞而逃,滑不留手似条泥鳅。若不是她开了先例,我怕也难以脱身。”
展卷初启,首页便是一幅尼僧礼佛图。才匆匆一瞥,书页便被陡然合起。谢令仪双颊飞霞,生平少有的羞恼溢于言表:“梁大姐姐,你这是何等混书!”
“混书?”梁清吟唇畔浮起一抹讽意,“谢家主可知,画中之人,皆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你身为女子,自然不晓得上京闻名的——梁氏家庙!”
再观那幅尼僧礼佛图,画中女子身披素纱禅衣,宝相庄严肃穆,五指呈拈花之姿翻动经卷。只可惜这禅衣薄如蝉翼,将女子身形勾勒得纤毫毕现,否则当真是一幅绝佳的礼佛妙品。
谢令仪神思游离间,见梁清吟面上悲愤之色不似作伪,一个荒诞的猜想渐渐在心中浮现。
说起梁家家庙,便不得不提西平梁氏十多年前的那桩山匪下山惨案。在梁煜的讲述中,受辱的梁家妇孺被禁于家庙,梁氏儿郎征战沙场,最终洗雪污名。然而在梁清吟的记忆里,西平梁氏的家庙,却是一座布满污垢的人间炼狱。
家庙深锁的女子化作武陵公手中柔刀,刃过无痕,偏能勾魂摄魄。梁氏女眷于外青灯古佛、心如止水,身披袈裟,竟成了渡尽恶官贪吏的血肉观音。武陵公借女流与朝中要员暗通款曲、输送利益,又以狎弄家庙女子之事拿捏把柄、压制众人。如今他虽遭罢免归家,然梁氏门卿,仍列要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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