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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牍如山,再次踏入勤政殿,依旧是熟悉的政务堆积,然而内里乾坤早已天翻地覆。甫一入殿,便见李若澜与温孝直肃立阶下,神色凝重,显然已静候多时。谢令仪心头蓦地一沉,果然,一封自青州而来的书信被呈至御前。
信笺皱如枯叶,墨迹洇染狂乱,字里行间喷薄着写信之人焚心蚀骨的怒火。
谢令仪目光扫过,寥寥数语,尽是叱她背信弃义,竟以赝品家主印诓骗益州兵马,扬言恩断义绝,兵戎相见。
她面上无波,随手将那封浸满恨意的信收入怀中,旋即自袖中抽出一柄小巧妆刀。寒光乍现,手起刀落,一缕乌发应声而断。她捻起断发,以红线仔细缠缚,连同那枚木雕桔梗簪,一并置于御案之上。动作行云流水。在两位重臣无声的注视下,谢令仪提笔蘸墨,神色坦然,落笔两字,竟是:"夫君……"
“君心难渡,嗔怨如霜。妾怀深衷,欲诉衷肠。京阙巍巍,秋水望穿。行亦思君,坐亦思郎。红烛高燃,静待君颜。千里风尘,愿君早还。山河浩渺,待君同览。惊鸿入京,解我痴念。执手相看,共话婵娟。凤台待君,莫负华年。”
温孝直在下首看得面皮发烫,忍不住压低了嗓子嘀咕:“这……这能管用?”话音未落,身侧李若澜一记冷眼扫来,他喉头一哽,讪讪地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心中却道:青州与西平郡联手固然棘手,但新朝根基未稳,再启战端,民心恐难安稳。
他捧着那封墨迹未干、缠绵悱恻的“情信”退出殿门时,仍觉恍然如梦。难道女帝真通晓什么惑心妖术?指望一纸情诗便能退数万雄兵?殿外秋风萧瑟,温孝直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冷汗,正撞见迎面而来的堂弟温淮元,他重重吁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加紧操练吧,这仗……怕是躲不掉了。”
勤政殿内,李若澜并未随温孝直离去。待宫人重新奉上热茶与他素喜的椒盐小饼,他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细嚼慢咽,方缓缓抬首,目光平静,直视御座:“我主,立梁煜为凤君之事,不妥。”
“?”
谢令仪眉心一蹙,带着被干涉私事的薄怒,起身将那盘点心从他案前挪开。
李若澜神色未动,声音平直无波,字字如金石坠地:“我主可还记得结盟之初,你我曾有约定?情爱易生私欲。我主若要做个明断乾坤的君主,便须远离此人。”
“我并非昏聩之人!郎君,你该清楚。”大权在握,谢令仪反驳得斩钉截铁,执笔的手未停,继续在那明黄的册封诏书上落字。
“我主此刻清醒,那往后呢?”李若澜的目光紧紧锁住御案上的诏书,语气越发沉凝,“你我皆非圣人,七情六欲难逃。若日后情深意浓,我主可能担保永不将权柄私授于他?梁煜此人,狼子野心,我主当真确信,能令这把锋锐无匹的刀,永生永世甘愿雌伏于您裙裾之下?”
殿中甜腻的熏香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刺得喉咙发紧。谢令仪笔尖一顿,眼中似有薄雾氤氲。恰在此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奋力穿过窗棂,不偏不倚,正落在那诏书空白的署名处。那一点残存的光热,竟灼得她心口发烫,恍惚间似又感受到那人炽烈如火的胸膛紧贴后背。
下首,李若澜的目光不闪不避,两人对视片刻,谢令仪颓然泄了力,整个身子深深陷进宽大的御座里,面容隐在渐深的阴影中。她瞪着眼,茫然地想了许久。或许,李若澜是对的。尚未大婚,她心中那杆秤,已不由自主地偏向了梁煜。
可为什么?分明是那样一个混不吝的莽夫!粗鲁、莽撞、行事只凭意气,上不得台面。火烧祠堂替她出气,夤夜冒险带她出宫游荡……桩桩件件,都写满了两个滚烫的字——偏爱。
可叹她这一生精于算计,如履薄冰,最是渴求又最不敢奢望的,便是这份不问对错、不计后果的偏爱。
殿内沉寂良久,久到李若澜终是缓了语气,带着规劝之意:“凤君之位,权柄过重。贵君之位亦足显尊荣。若他心中真有我主,名分之高下,又何必介怀?”
阴影里,谢令仪抬手,飞快地拭过眼角。太久未语,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那依郎君之见,何人堪为凤君?”
“首要便是秉公持正,且需体质孱弱,不易生养,以绝外戚擅权之患。”李若澜端坐轮椅,条分缕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再者,新政初立,追随君上多年的旧部功勋卓著,亦当厚赏。从此中遴选,最为妥当。”
谢令仪沉默地听着,心头五味杂陈。身边能有此等不惧圣怒、直言敢谏的纯臣,确是社稷之福。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依着李若澜划下的条框,提笔在宣纸上逐一写下苛刻的条件。当写到“嘉奖旧部”时,昏沉的脑海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影已悄然浮现。
最终,她抬起御笔,饱蘸朱砂,在象征帝国最高伴侣尊荣的位置上,郑重填下一个名字。抬首间,目光穿过殿中渐浓的暮色,落定在下首端坐于轮椅之上的清瘦身影,声音低哑,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
“孤……已有人选。”
青州的回信快得惊人,依旧是温孝直亲手捧回。谢令仪抬眸,当着他的面,指尖挑开漆封。信笺滑落,里面静静卧着两缕缠绕的乌发,红丝线细细密密地捆缚着,丝丝缕缕,纠缠难分,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素白的信纸上,唯余墨迹淋漓的两个字,力透纸背,灼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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