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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眼,想去下层小窟汲水梳洗,并着手整理那一席子毒物。这才下了石梯,却鬼使神差般往那雪松里瞧了一眼,见江潭正憩在枝间,天光交错,树影朦胧,那一袭烟雨沉凝,恍若寒塘不系舟。
席墨踮着脚走到崖壁边,盘腿坐下,将清晨的空气深吸一口,品出松香石清土腥,以及一些日光沉淀后的焦甜味儿。
他也想如江潭这么睡,抱臂斜倚松,遥对山与空。看着风姿悠然,委实飘逸。只往下一望,见那谷壑绝渊深不见底,自打了个哆嗦,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江潭。
他忽觉不对。
这人居然还能睡着。明明没有功法,又玄乎乎地悬在这种地方,掉下去铁定活不了的。
席墨看江潭吐息清匀,却忽想到自己跟着曹先生出诊时遇过的一例病症。
那是个自小患有夜游症的农妇,产子后再次发病,深更半夜往屋顶上爬,之后还就歇在屋顶不动了。直到婴儿啼哭闹醒了她丈夫,苦等妻子不来,见儿子哭得厉害了,免不得要外出寻人。一路喊着妻子的名儿到了院门口时,就听见一声闷响,一回头,见那农妇已断着腿坐在血泊中,一脸呆傻,索性还有半口气在。
那丈夫吓坏了,这就连夜去敲医馆的门。一路上还很是惊恐,以为妻子中了什么邪症,道是天亮了便要去请神婆作法。
曹先生携席墨同去,望闻问切一番,遂道出个中原委。他摸骨续骨,以紫杉木板固定断处,隔日来换伤药时,提了一副夜里配好的安神散,养了月余,那农妇才渐渐回神,所述果与曹先生推测无二。
那时起,席墨就知道夜游者不能随便叫醒,不小心惊了魂会变成傻子。
他挠挠头,当下想起到了蓬莱后才见识过的一种瑞草来。
那草唤作萐莆,又叫做倚扇。状如蓬,大枝叶小,根根如丝,转而成风。性清凉,可驱虫醒神。
他曾在柴园的庖屋附近看见过萐莆,夏天热得狠了还会摘来作扇子。
想来只消那么一吹,江潭得了萐莆的味道,自能无恙而醒。就不知道这人醒来看见自己挂在树上,又会是个什么脸色了。
席墨既担忧又好笑,这就上了梯子,推了洞门想去外头拔草。奈何这一推才发觉,这门居然是要以灵力驱使的。
他不由眼前一黑,想着新认的师父没救了。倘使有下次,宁可自己去睡那松枝子,也不要放江潭上去冒险了。
这么想着,席墨只能下到收纳窟中,解了井旁束桶的绳索,在井栏石环上结结实实多绕几圈,再将一头在腰上束了,试了试松紧,就摸到雪松边,想着将江潭弄下来再说其他。
他站在树旁,只觉凉风直往鼻腔倒灌,也不敢往下多看,这就挡开一丛松枝,咬紧牙关迈开腿,几步跨到了江潭栖身的那根枝子上。
离得近了,便愈觉这人有种不与众同的安谧。一呼一吸之间,似已与树融为一体。
席墨却不得不屏住呼吸,生怕把他闹醒。
甫一到近前,才将腰间绳圈取下,颤巍巍要往人身上套,江潭却忽睁了眼来,眼神幽邃地看着他。
那神色冷极,瞧得席墨一时怔了,心中莫名生了骇意。
江潭漠然看了几瞬,似是认出他来,面色稍缓,却是不明所以。又听席墨呆然道,“师父,你怎么回事?”
“我无事。”江潭看他将手中绳圈藏到身后,不免
疑惑,“你做什么。”
席墨笑了笑,“我想叫你来着,又有些恐高。”
江潭颔首,“你不必上来,在里头叫我能听见。”
“是了,我记着了。”席墨讪然退了几步,不成想一脚踩空,眼前景物登时开始上浮,脑子便凉了,下意识去抓一旁的枝子,攥到手的却是江潭的袖子。
江潭,在席墨掉下树枝时已倾身扯住他腰上那圈绳子。只两人猛然间缀在一处,容身的那枝子就承受不住,听着声儿,隐约是要断了。
江潭道了句“抓紧”,当即抬掌拍断了枝子,趁着那树枝折在足下的须臾,一脚借势,恍似踏风而起,借着那股巧劲在松间冲撞几下,安然落在崖边。
再一瞅席墨,果然抓得够紧,自己那外衫都给扯落了半边去,仍紧攀着自己一臂不放,还仰了脸来笑道,“师父好厉害啊!”
江潭使力将胳臂抽回来,拉好了衣襟,“嗯”了一声。
席墨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先将自个儿声讨一番,又将那夜游症一事说了,末了很是懊悔道,“徒儿今后再不敢妄自揣度,今日之事,还望师父责罚!”
江潭闻言,默然良久,只道,“不必。”
想了想又将腕上的玉令解了,“大比将近,你需养身体。想要什么,自去与老伯换了。”
席墨一时没敢接,犹豫了一下才道,“师父,我如今算是清虚弟子,是不是能有自己的玉令了?”
江潭道,“已经在制了。”说着将那玉令递到小孩面前,“拿着吧。”
席墨不想扰人清梦还得了这么个结果,只得好生将玉令系在腕上,又听江潭道,“我今日戊时回来,你于此间随意。”
说着便上了石梯,将大桌旁的物什收到皮编草篓中,一言不发地就要出门。
“师父。”席墨眼巴巴看着江潭,“这洞门我打不开。”
“你以玉令相触便能开了。”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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