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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的连续出晴后,终于在夏鲤赶到一个镇子后的傍晚,老天无情地下了场暴雨。夏鲤浑身湿透,马儿被她牵进马厩,自己则是走进客栈。
夏鲤将湿透的帷帽摘下,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穿着素青色的衣裳,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腕一串念珠缠着,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大堂里还坐着些高谈阔论的几桌人,见夏鲤一进来,纷纷侧目。
夏鲤余光扫过那些人,靠窗坐着两人,一男一女,桌上几碟小菜一壶浊酒,腰间挎刀,想必是走江湖的。其余的倒无需多看,平头百姓,没有威胁。
她从囊中取出铜钱,精打细算数了叁十枚,声音冷冽:“一晚,温一壶热茶,送一盆热水,多谢。”
小二看了眼她的脸,心想人真是漂亮,但一个女人,长得漂亮,浑身湿透,身上似乎盘缠也不丰足…
他不多问也不再多想,麻利地收了钱,挂了牌子,“天字叁号房,上楼右转第二间。热水稍后送到。”
夏鲤点头,正要上楼,却有人叫住她。
她回头看向那多加留意的一桌,女人站了起来,朝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姑娘,外头雨这么大,你又浑身湿透。要不喝完热汤再上去吧。”
她走过来递了碗鸡汤,飘着黄油,煮的很是浓厚。夏鲤不接,她也不恼,自顾自喝了一口,以表无毒,见夏鲤依旧警惕,她心里反而多了份敬佩。
“我见你身旁没带人,想必是一个人走江湖,现在不太平,总要对外人多分戒备。”
夏鲤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烫滑进冷胃,心里确实舒坦了些。
“多谢。”
“无需道谢,也就一碗汤的事儿。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姑娘你这是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从叁清山而来,去嘉定。”夏鲤回答。
“叁清山?那可是好地方。嘉定嘛…也好。听说那儿现在进城便是刀具都只让屠夫带着呢,倒也安全。”
身后另外一桌闻言,也加入话题。
“哦?还有不让带刀的地方?”
“好真有,这也有大来头,得追溯到叁年前的一件事,把嘉定的人吓着好几天连门都不敢出。莫说平头百姓,连走江湖的都避着。官府还直接不让人随身带刀具嘞。”
“这么严重,发生了什么,连走江湖的都怕了?”
“嗐…就苏州那个夏家在嘉定的分支,被人一夜屠了满门!”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那女人见夏鲤脸色白了些,瞳孔微缩,如噩梦缠身,好不叫人担心。
夏鲤扯出一个笑,对递汤的女人又道了谢,上楼钻进了客房。
外头的声音却是被无限放大,一字不落地走进她的耳朵里。
“…烧都烧了两天,连着下了两天雨都灭不了…雨停后,尸体全焦了…说是一共四十多具尸体呢…真是可怜了…里头最小的才十多岁呢…夏家小姐你们怕是听说过,就六年前跟之前的苏州知府儿子比武赢了的那位…她弟弟当年也才十四呢都是大好的年纪…”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夏鲤捂住耳朵,倒在地上喘息。
“也是可怜,不知道惹了什么人,连本家都不敢派人来收尸,官府都不敢管,别说那些烧死的家仆的家属了,都不敢认人。也可怜那夏家老夫人一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病都病倒了…夏家的那些焦尸的味道在城里飘了好几天…还是夏家小姐的朋友,也是个大人物,安家的下任继承人呢…还是她扶了棺,立了碑,可惜人都要烧成碳了,认不出人,牌子都不知道写啥名字…”
“这也太可怜了吧…肯定是惹了大人物,才落得这样下场。”
“嗐,是啊。也不知道惹了什么样的人,连夏家都落了这样的下场。背后的事怕是只有百晓生才知道了…”
“听着都有些难过,死了这么多人都没人敢管,多可怜…”
“是啊,可怜极了,越可怜越生怨气。这不要清明节了,现在那个坟地都没人敢经过,但偏偏每年都有人给他们烧纸钱和点香。不过我听说,怕不只是人在烧纸…”
“难不成还有鬼?”
“我也是听说,不知真假。就住坟场附近的一个老头子,前两年的清明节大半夜尿急,家里旱厕的板子榻了不敢上,只能夹着屁股在外面解决。然后呢,就在外面隐约看到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抱着尸体哀嚎,脸全黑的,怕是鬼啊…把老头子吓着了,赶紧爬回家,隔天去看,坟墓没有变化,翻新的痕迹都没有…我看就是有冤有怨,闹鬼了…”
不…不要说了…
“客官,您要的热水来了…我开门了?”小二在外头敲门等了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小心翼翼开了门,便看见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全身发抖,手里紧握着一支木簪。
“客官,您没事吧?!”小二放下水,走过去,见夏鲤着了梦魇似的,嘴里念着什么,他心下一惊,“我给您叫个大夫!”
夏鲤如梦初醒,拉住小二的袖子,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她的目光清明了些,低声说道:“我无事,无需担心,多谢。”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天还未亮,浓雾中远处青山成了一团青黑墨点,山腰处有炊烟开始飘起,还未来得及升起便被雨水打散,只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贴着山坡缓缓游走。
街道刚开始摆馄饨摊,煮开水,热腾腾的白气融进雾里,店家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远远看见一道青色人影走过。
那人牵着马儿,戴着帷帽走,雨还下着,人却跟游魂飘过,要不是那衣服湿了,怕是叫人觉得是鬼。
夏鲤走到最熟悉的地方,只看了一眼,又不急不缓地牵着马往城郊走去。
雨天山路并不好走,衣服湿了,衣角也染了泥。夏鲤一步一步走到一处山头,将马儿的缰绳系在旁头的树上。
嘉定的土是好土,养人也养花草,不过一年不见,坟头又是长满了杂草。
这儿四十多个土包,夏鲤每一个都翻开来看过,好好看过,摸着骨头把他们认了个遍。可惜,她能确定的不过几人。甚至连仇人都认不出来。
夏鲤摘下帷帽,露出脸来,走到一处土包前。
“爹,女儿不孝,没有给你们带点酒水,也没有纸钱,莫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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