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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折房间阳台,几张看似轻飘的薄纸沉甸甸压在阮钰的指尖,楼折轻扫一眼,那上面赫然是dna亲子鉴定报告。
他随意抽走翻阅,定格到最后一页末尾--被鉴定人楼折与阮从凛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今天阮钰外出,就是去拿这个,他难得地露了几分紧张,在看到结果时一颗心沉到了底,脑中又冒出他那随性天真的弟弟,更是哀叹。
为了更快拿到结果,他找的是私人机构,也命人全程盯着,出不了差错。
楼折将纸张放到桌面,淡然道:“你想问什么。”
“你之前跟我弟纠缠在一起时,知道自己跟阮家有这个关系吗?”阮钰漆黑的眼珠紧盯,不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极轻的讪笑溢出齿间,楼折说:“你跟你弟还真是心有灵犀。”
“什么?”
“不知道。”
咚--心底压着的一块重石勉强落地,阮钰捏紧的拳头放松下来。如果刚才楼折的回答是知道,那么,他的鼻梁骨已经断了。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远离阿羡,不准逾矩分毫。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让你滚蛋。”阮钰压着唇角,不悦又烦心,“以前你们的错误就当过去了,再也别提。”
雨丝飘进来,楼折后退一步,他整个人都是非常松泛的,语气比较讽刺:“你是否忘记了,一开始就是你弟死缠烂打我,不然,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哼。”阮钰瞪他,“别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来。”
未等回应,阮钰就皱眉转移话题,不想再讨论这个,他又道:“别以为进了阮家的门是件多好的事,你知道我的病,肯定也猜到这个节点阮从凛找你回来的目的,别告诉我你不在乎。”
目的?傻子才看不出来,虽然阮从凛一句未提,还故意示好于楼折,看似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但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拿了好处,就要承担未知风险的坏果。
楼折:“当你的备用肾源。”
“知道你还敢留?赌我身体不会到那一步,还是你宁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有什么别的目的?”阮钰混迹于上层圈子的狠厉、老辣毫不掩饰冒出来,精明锐利的目光似要将他看穿。
楼折却一点不受影响,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有啊,你不是查了我很多次?我来阮家的真实目的、为什么要针对阮从凛,这些,你都完全了解吗?”
阮钰不说话。
“告诉你也无妨,合作的前提就是坦诚、信任,我掀了我的底牌,你给一个机会。”
楼折看向前方无尽黑暗,缓缓道:“我的母亲,芳华正茂时被惨遭抛弃,这辈子唯一一次的爱情伤得她郁郁寡欢。而阮从凛,风流成性,不负责不回头。在她的家乡,未婚先孕的流言蜚语,足够摧垮一个人的灵魂,父亲的唾骂、母亲的沉默压得她抬不起头。”
“后来,她跟家里断绝关系,一个人艰难地抚养我。她性子硬,是个有骨气的人,阮从凛留的钱一分没动。直到我生病,高昂医药费压弯了她的背,也磨断了她的清高,她才不得不跪在曾发誓一生不见的人面前,为我求得了生机。他阮从凛过着高高在上、钱财万贯的生活,不会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永久困在了他造成的阴霾中。长此以往,她郁结于心,一个不算严重的病,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的生命。”
“或许你们觉得她懦弱、脆弱,但她已经耗费了全部生命力去托举自己孩子的成长,留给自己的,太少了。”
“那样一个人,为什么、凭什么早逝?而阮从凛,又凭什么活得这么潇洒?!”
“这就是我恨阮从凛的理由,够不够?”
一番长诉之后,只有雨声沙沙。楼折的神色堪称冷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黑垂的眼睫之下,是无神、低迷的暗光。
黑暗吞噬、掩盖一切细小的情绪,那从遥远地方带来的故人亡魂浅薄的思念,不作声响地缠绕他平缓的脉搏,又顺着雨丝融入大地之中。
阮钰默然离开了房间,什么也没说,又好像留下了只言片语。
近来多日,阮从凛总觉得暗中有双眼睛窥伺,特别是在老宅时,如芒在背的异样尤为强烈。
一晚梦中,他甚至模糊感受到一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窒息、痛苦异常清晰,猛地挣脱睁眼时,昏暗房间却一个鬼影都没有,只剩飘荡的窗帘。
而他,已冷汗涔涔。
宿城的第一场雪,纷扬而至,也是阮母的生日。
上午,灰白云层沉甸甸悬于顶,雪花成千上万片地坠落,覆于白洁的百合上,轮椅咕隆隆压着水泥地板,三人缓步在墓园中。
阮羡跟哥哥祭拜了母亲,拂去照片上遮盖面容的雪水,他看着母亲恬淡的笑容道:“妈,我跟哥哥来看你了,生日快乐啊。”
阮钰站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凝望。
待了十几分钟,阮钰突然道:“阿羡,你先回车上,我想单独跟妈说说话。”
阮羡微愣,被远处的司机上前来推走了,他回了一次头,见哥哥陡然屈膝跪在了墓前。
雪花压弯了他的背,额头贴在母亲沉睡的地板上很久,仿佛这样便能得到几分虚无缥缈的慰藉。再抬头时,他眼眶红了一圈。
“妈,阿羡今年二十三,我二十九了,你走后,我好好带大了他,他现在啊,长得很好,比我还高了小半个头,无忧无虑的……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再瞒了,他也该知道了。”阮钰轻声倾诉。
“还有啊,前段时间,阮从凛突然带回来一个私生子,我知道您可能不想听这些,但我实在不知道跟谁说了。我原以为,他只辜负过您一次,没想到,是两次....放心吧,他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您也别再下面还惦记着恨他,不值得。”
阮钰落了一滴泪,深深呼了一口气:“妈,我生病了,早就病了,我有时候真的挺累的,我心里压了太多事,无人知晓,无人诉说,不想让阿羡知道,也不想让肮脏的事玷污了他的童年。你走的时候啊,他才七岁,那些沉重的担子我来挑,那个人没担起的责任我来负,谁让我是哥哥呢...我每次去医院,就在想,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可以去见您了呢。”
他又弯了腰,声音哽咽:“妈,我想您了。”
一片晶莹、温软的雪花飘飘荡荡在空中旋了半天,最终,落在阮钰的头顶,好一会儿,才化于发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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