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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如故(第1页)

来人脚步在篱外一停,便再也撑不住似的扶住木篱,声音嘶哑又急促:“山上……山上可是陆大夫?”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说。”那人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我娘——”“半夜起热,人已经开始说胡话,方才还抽了一阵……”他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山下的大夫说,是邪风入心,怕是拖不过今日。求陆大夫救命!”顾行彦起身走到篱笆旁将人扶稳,才看向陆姑娘,眉头收紧了一分。陆姑娘走近几步,开口问道:“病人在哪?”那人答道:“在山下两里外的村子。”山里向来偏僻,却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隔些时日,总有人循着传言寻来,有的是久病难愈,有的是走投无路。大多时候,陆姑娘都会自己处理:问诊、配药,叮嘱几句,再送人下山。雪初只需在屋里抄方、晒药,或是只安静待着,不必出声,也不必靠近。这一次,陆姑娘同样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她并不陌生,下山一趟,来回不过半日,有时是为治病,有时是为别的事。雪初也早已习惯,陆姑娘若下山,她便独自在山上,照旧起居,照旧等人回来。可就在陆姑娘取了药箱出来后,雪初忽然开口问道:“这次……我能一起去吗?”顾行彦回头看她,神情微微一动。陆姑娘停下脚步:“你以前从不问。”雪初点了点头:“以前你说不用,我就不问。”她想了想,又道:“可这一次,我想走一趟。”风声在院中走完了一圈,陆姑娘才终于转身,对她点了点头:“跟着我。”顾行彦已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雪初一眼:“那便一道走。”雾气在山道上渐渐稀薄。三人跟着那来求医的人一路下行,山路因昨夜短雨仍有些湿滑,雪初落在最后,起初还略显谨慎,走出一段后,脚步便自然了许多,踩点也不再反复试探。村子在山脚偏南处,屋舍零散,晨烟未散。才入村口,便有人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那人一路低声说着情况,语速急促,话却杂乱,显然是夜里守得心神俱疲。病人被安置在正屋里。屋中光线昏暗,只开了一扇小窗,空气里混着药味、汗味与隐约的腥气。床上躺着一名老妇,面色灰白,双目半阖,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不定。她喉间不时发出含混的声响,额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已是力竭之态。顾行彦几乎没有多看,便已上前一步。“按住。”陆姑娘开口道。顾行彦应了一声,随即俯身,将老妇肩背托起,一手稳住她的肩,一手压住她乱动的手腕。他的力道适中,既不致压迫呼吸,也不容人挣脱。老妇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身体却很快被制住。陆姑娘解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指尖沿着老妇的穴位一路摸下去,几乎没有停顿。屋中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针具轻碰的细响。雪初站在床侧,起初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她抬手将窗边那盏未点的油灯挪近,熟门熟路地添了油,点了火,灯芯一亮,昏暗的屋内便清晰了许多。她没有等陆姑娘吩咐,便顺手把灯往床头移了半尺,让光正好落在她指下的位置。陆姑娘并未抬头,只在落针前,轻轻地偏了一下手腕。雪初已经稳当地递上了针,正好是她要的那一枚。陆姑娘接过针,老妇忽然一阵剧烈干呕,胸腔猛地起伏。雪初立时侧身将备好的布巾托到老妇唇边,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下颌,防止呕吐物呛回喉中。顾行彦低声说了一句:“慢点。”陆姑娘施针的手很稳,针入皮肉,老妇眉头紧蹙,却没有再挣扎。片刻后,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胸腔起伏不再紊乱,喉间的杂音也低了许多。屋内的气息随之沉了下去。陆姑娘换了第二针。雪初已重新折好布巾,换上干净的一块,又把用过的收起,动作利索,没有分心去看别处。施针将毕,陆姑娘收手,轻声道:“再等一刻。”雪初把灯往回挪了半分,火焰平稳,并不晃眼。她站在床侧,双手自然垂着,呼吸也放得很轻。老妇终于沉沉睡去。呼吸虽仍急促,却已有了节律,不再乱撞。屋内一时只剩油灯燃烧时细细的噼啪声,贴着梁下缓缓散开。陆姑娘将最后一枚针收入匣中,合上药箱。她抬眸看了一下床上,又看向一旁的雪初。顾行彦仍按着老妇的肩背,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微微放缓了力道,看她是否还会再动。陆姑娘对着雪初低声开口:“你方才,手一直很稳。”雪初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灯火映着,她的手并未发抖,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按灯、递针,都没乱。”陆姑娘接着说了一句。雪初想了想,才轻声道:“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该这么做。”陆姑娘看了她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记得分寸。若觉得不适,退一步便是。”“嗯。”雪初应道。这时,顾行彦才彻底松开手臂,直起身来,低声吐出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肩颈,顺手揉了揉手腕,终于把那股力卸下来:“这下不会再乱动了。”陆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同家属交代守夜与换药的事。病人家属送他们出门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话却比先前多了,到门口还在道谢。其中一人快走两步,把一个竹篮塞过来:“陆大夫,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些您拿着。”篮子里是刚捡的鸡蛋和风干的腊肉。顾行彦看了陆姑娘一眼,见她没作声,索性笑了一下,把篮子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行,不白忙活。”陆姑娘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眉眼却比方才柔和了些。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没有人急着说话,三人连脚步声都慢了下来。走到半途,路旁一间小小茶寮映入眼帘。草棚低矮,几张旧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壶嘴冒着白汽。茶寮不大,却坐了几个人,有挑担的,有赶路的,也有腰间佩刀、衣襟沾尘的江湖人,各自低声说话,声音杂乱。顾行彦看了一眼天色,把篮子往肩上一提:“歇会儿?”陆姑娘应了声:“好。”雪初也点了点头,顺势在条凳上坐下,腿脚这才松下来。茶寮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陆姑娘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顾行彦把篮子放在桌脚,自己去要了三碗热茶。茶是最普通的粗茶,入口微涩,却暖得很快。雪初捧着碗,小口喝着,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散开。靠里那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那两个抬回来的,”其中一个道,“身上没见血口。”另一人皱眉:“没伤?那人怎么没的?”“怪就怪在这儿。”那人往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些,“气断得快,脸色却青得厉害。尸身放了不到半个时辰,指甲便发黑,皮下还起了纹路,像是血走岔了路。”另一人问道:“是中了毒?”“说不上。”那人摇头,“闻不出味,脉也不对。山下几个大夫看过,都没敢下针。”雪初捧着茶碗,小口啜着。那几句话她没全听懂,心里却莫名一紧,便朝顾行彦那边望去。顾行彦原本还在低头喝茶,神色闲散。直到“血走岔了路”几个字落进耳里,他搭在碗沿的手才慢慢停住。他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黑石岭那条旧道?”“就是那一带。”那人应道。顾行彦“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只把那碗茶慢慢喝尽。陆姑娘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小口茶。直到顾行彦放下茶碗,她才侧过脸来。歇过片刻,三人起身离开。山路往上拐过一道弯,茶寮里的嘈杂声已听不见了,顾行彦这才开口:“我得离开一趟。”陆姑娘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很淡。顾行彦看着她笑了笑:“过段时日便回。”陆姑娘没有停步,只把一句“路上当心”顺着风递回来。顾行彦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把那篮鸡蛋和腊肉递给雪初。她接过来,托住篮底,重量压在臂弯里。他冲她点了点头,又朝陆姑娘的背影看了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行。雪初抱着篮子跟在陆姑娘身后,稳步上山。回到山上时,天色已偏西。陆姑娘推开院门,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院中景物如旧。药架仍在檐下,石臼靠着墙根,风铃垂在老位置上,随风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雪初把那篮鸡蛋和腊肉放在灶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鸡蛋不大,却一只只完整干净,壳上还沾着些许草屑。腊肉用草绳扎着,油脂在暮色下泛着温吞的亮光。饥饿从腹中慢慢浮上来。雪初挽起袖子,试着把灶膛里的柴拨开,等火苗起来了,才去洗锅。锅先烧热,油下得不多不少,等油纹浮起,才把鸡蛋磕开。蛋液入锅时,她下意识侧了半步,避开溅起的油星。陆姑娘将药箱放回原处,又去洗了手。回来时,雪初已站在灶台前,锅里油星轻响。她原要开口,见她都做得顺手,话便停在了唇边。饭菜端上桌时,天色已暗下去一层。两人对坐而食。陆姑娘吃得不多,也吃得安静,雪初却发现自己吃完一碗,还能再添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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