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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之交那夜的混乱与寒意,似乎随着一次次的例行缓解而沉淀下来,变成竹露居里另一种更深沉的、习以为常的死寂。黎愫依旧沉默,依旧消瘦,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汲取着极少的光亮和水分,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极少的光亮和水分里,宴潮生占据的部分,悄然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可或缺。
他会在固定的时辰出现,陪她用完简单的灵食,会仔细询问她夜间是否安睡,白日是否还有心悸。他会用温和的灵力,定期替她梳理经脉,驱散那些因“凝魄露”和长久郁结而沉积的阴寒滞涩。他的触碰始终温和而克制,带着治愈的暖意,从未逾矩,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和干涸的心田。
她看不透宴潮生温和表象下的真实目的,那些不堪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暗礁,随时可能将她刺穿。但人心是贪婪的,尤其是在极度寒冷和黑暗里待久了,一点点真实的暖意,便足以让人飞蛾扑火般想要靠近。
宴潮生的存在,像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屏障。有他在,竹露居外那个充满冰冷审视、恶意和未知恐惧的世界,似乎就被暂时隔绝了。有他在,每月朔望之交那场无法逃脱的冰冷掠夺,似乎也多了那么一丝可以依靠、可以稍稍减轻痛苦的支撑,即便那支撑本身,或许也是掠夺的一部分。
她开始不自觉地在固定的时辰等待他的到来。开始在他温和的目光注视下,尝试着多说一两句话,哪怕只是关于天气,关于那几株始终不见起色的灵草。开始在他递来安神清露时,不再仅仅是沉默地接过,而是会低低道一声“谢谢”。甚至在一次他替她梳理经脉后,她因那暖意而昏昏欲睡时,竟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片刻后才惊醒,仓皇退开,脸上烧得厉害。
宴潮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仿佛那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甚至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累了就歇会儿。”
那种被包容、被照料、甚至……被珍视的感觉,像罂粟一样,让她在清醒时感到不安,却又在每一个孤独恐惧的瞬间,忍不住去回想,去渴求。
而云霁,就像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他依旧会来,间隔不定,停留短暂。他的目光依旧复杂难辨,有时冰冷审视,有时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黎愗读不懂的、近乎挣扎的郁色。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沉默地离开。
黎愫已经很少去分辨他每次到来的意图了。在她心里,那个曾属于青玉镇“夫君”的影子,早已被现实一次次碾碎、冰封。现在的云霁,更像是“情劫”和“痛苦”的一个象征,一个她必须面对、却绝不想靠近的源头。她宁愿将所有的注意力和那一点点可怜的依赖,都投注在宴潮生身上。
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已经到了宴潮生平日惯常到来的时辰,黎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衣裙,走到廊下张望。
或许是耽搁了。黎愫心想,退回屋内,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一下,两下,动作缓慢而心不在焉。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影渐渐偏斜。宴潮生依旧没有出现。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漫上黎愫的心头。宴潮生从未失约过。他总是准时出现,像这清寂日子里唯一可靠的刻度。
她放下软布,走到门边,再次望向小径。依旧空荡。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不安逐渐扩大,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隐隐的恐慌。如果……如果他不再来了呢?如果这唯一的一点温暖和依靠,也像其他所有东西一样,突然消失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冷。她再也无法安静地待在屋内,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踏出了竹露居的门槛。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宴潮生。听松台?那是他的居所,可她从未去过,也未必有资格踏入。或许……漱玉峰?云霁在那里,宴潮生也常去。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微顿。去见云霁?那个带来所有痛苦源头的、冰冷而陌生的仙君?
可是……宴潮生或许在那里。这个想法压过了心底对云霁的恐惧和抗拒。她需要找到宴潮生,需要确认那点温暖还在。
她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中山势最高、灵气最盛的那片区域走去。路径并不熟悉,她走得有些磕绊,越走,周围的景致越显清冷孤高,灵气也越发浓郁逼人,让她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感到微微的胸闷。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矗立在云霭之中的孤峰,和峰顶那座简洁却气势恢宏的洞府。洞府外静悄悄的,没有守卫,也没有人迹。
黎愫站在离洞府尚有一段距离的山道上,踌躇不前。她不敢贸然靠近,也不知道该如何通报。正犹豫间,洞府的门却无声地开了。
云霁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正要外出,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如冰雪雕琢。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山道旁、显得格格不入又有些慌乱的黎愫,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悦。
黎愫被他冷冽的目光和语气刺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来找宴仙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那声“宴仙君”叫得自然又熟稔,落在云霁耳中,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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