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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名学子,崩溃地喊了句“我不历练了,我要回家”,随後颤颤巍巍从怀中拿出夫子给的护符,咬牙撕碎。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学子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先毁了护符,夫子就会先救谁,若是晚了,岂不是性命堪忧。于是纷纷拿出护符,争先恐後撕碎。
也有学子不甘心就此放弃,御剑飞上半空,运起灵力试图拼杀出一条血路。
场面骤然乱作一团,忽地有一人御剑飞起,深色衣袂猎猎作响,而在他飞上空中时,那些妖兽却像是见了什麽可怖的事物,往四面八方逃逸,黑魆魆的天空犹如被撕裂出一道口子,现出一条旷阔的路来。
“是南宫迟羽!”学子们认出他的身份,俱是一怔,但眼下情况急迫,顾不得去思量他为什麽不会被妖兽袭击,很快便做出反应,以南宫迟羽为领头,跟随他一同御剑离开,飞往安全的地方。
不远处,钱芊也留意到了这一幕,啧啧叹道:“有妖族罩着就是好……”
叹完了,她再看向连潇,眨一眨眼:“我们要跟着他走吗?还是用缩地诀?”
连潇擡眸望去,却是眉心蹙起。
良久以来的默契,让钱芊只投去一瞥,便猜到他在想什麽。兽潮自南向北,若是仔细想过,便知妖兽来时的地方才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可南宫迟羽却在往北飞。
钱芊道:“他应该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飞错了,然後调头转向。”
她又忖道:“不过能令这些妖兽疯了一般往此处跑,我倒是比较担心它们身後会有更危险的东西存在,所以逼得它们奔逃。”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连潇犹疑了一下,似乎心中自有猜想,只是无法确定,遂也没有贸然说出来。他定定望向钱芊,眉眼间从容且冷静,“我们不用跟着南宫迟羽,直接向南行即可。”
钱芊微微颔首,与他同时掐诀,在妖兽的足蹄踏过这片土地之前,消失在原地。
两人一路向南,然而半途中仍有妖兽,凡见了他们,亦或者嗅到气息,便如同疯魇了一般追逐攻击他们,连潇一路厮杀,却仍感吃力。
他如今不过金丹期,可是遇到的妖兽却多是三四阶,甚至还有一两只五阶妖兽,换作凡人的修为,已经是化神期了。而钱芊之前便说了不会出手帮他,缩地诀的消耗太大,也不可能一直使用,所以他只能边逃边小心地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妖兽周旋,若是实在逃不了,便只能拼命击杀。
就在这场混着汗与血的路途中,他总能听见钱芊夸赞他的声音,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长,说他不像第一次握剑之人,说她曾经遇到的人,第一次见到这麽多血时甚至都会胃里翻腾,t直接呕吐出来。
每当她这麽说时,连潇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他分不清那种情绪是喜悦还是其他,但是他想,自己没有让她失望,真是太好了。
于是下一次,便会更加用力地挥剑。
只不过,他也有藏匿在她视线之外的暗面。当并不锋利的剑刃挟着灵力刺入那些妖兽的躯体,滚烫的血溅上他的面颊时,他甚至能听见血肉被利器撕裂丶贯穿的声音。
那声音分明很微弱,混在妖兽裹着暴怒与疼痛的嘶吼中几不可闻,可落在他耳畔,却异常清晰。
空气中渐渐卷起浓郁的腥气,他垂下眼,看向自己淌血的剑,它被握得很紧,可是连潇知道,他那只被宽袖遮掩的右手正在发抖。
钱芊说得对,学与做,是不一样的。他读过很多本书,也很擅长触类旁通,当妖兽的尾风横荡而来时,他甚至能够冷静地思考自己该如何躲避,如何在那头妖兽转身的刹那刺中它的眼,可是当他放手去这麽做的时候,无波无澜的心境却因此动荡,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血液如滚水沸腾,心脏微微颤栗。
但这一切,他都没有让钱芊知道。
他那清醒而可怕的理智将这些反应通通压制,强迫他去适应眼前的猩红,鼻尖的腥臭,还有耳侧的悲号,直到无比熟悉为止。
银丝毫无声息地降临在这座山中,穿过叶的罅隙,落在少年染血的面颊。
他手握嗜血长剑,身如鹤立,站在葳蕤而阴翳的林中,站在一只倒下的,三阶妖兽庞大的尸体旁,细密挺翘的长睫略略垂下,眼尾溅上一滴猩红的妖兽血。稠郁的雨幕中,那滴血仿佛鲜活一般,将他清美而矜傲的容貌雕琢秾丽,好似夺了天地的颜色,却又在雨水中逐渐稀释,顺着白皙的肌肤滴落,令一切重归灰败。
林中有抚掌声响起。
那掌声来自连潇身侧的一棵高树,树上坐着一名女子。在她周围,无边细雨仿佛不存在般,又或者是不忍打湿她,坏了她半分颜姿的皎洁,还未至她乌黑的发梢,就自动向旁边分离。
连潇擡起被雨洇湿的眼帘,温润的目光落在女子眉睫。
“做得好,这已经是你击杀的第十只三阶妖兽了。”钱芊扼腕抵掌,喟叹一声。
连潇擡起手背,缓缓拭去脸上鲜血,问道:“你第一次杀妖兽,会怕血吗?”
钱芊一愣,旋即笑了一声,道:“我嘛,我在杀妖兽之前宰过好多的牛羊鸡,见惯了,自然就不怕血了。”
连潇听罢,似乎若有所思。
钱芊视线稍移,凝滞在少年的剑上,发现那剑拿得已经十分稳当,不会再发颤了。
她在心中微微叹息。
其实连潇瞒着她的反应,她都知道。第一次用剑去结束活生生的生命,他又怎麽会好过。
钱芊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她自己生活时,曾经用手掐住一只鸡的脖颈,另一手高高举刀……刀锋映着亮堂而刺眼的阳光,却迟迟难以落下。
可是腹中的饥肠辘辘却又在告诉她,她很饿,她要活着。
最後刀子落下去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困难,只是她割得不深,所以那鸡在临死前扑腾了很久,溅了她一身一脸的血。她站起身,望向那一地凌乱的鸡毛,听着那种濒死而痛苦的啼鸣,凄惨冗长,兀自许久,隆隆的心跳才慢慢趋缓,仿佛终于适应。
正因为知道那种感觉,所以钱芊只能不断地和连潇说着话,夸他做得好,希望能借此分散他的注意力,减轻他的压力。如果他能顺着将自己的感受托出,纾解一下也好,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一声苦也没喊过,生生地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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