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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朝谦面色陡变。
他似是无法相信般,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娘在说什麽?什麽真相?”
钱芊冷漠地看着他,朱唇无声翕动,说出三个字。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令嵇朝谦恍然间了悟,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寒意来。
早在钱芊与连潇通知诸生护符有异时,他便已经留意到了这一切,可那时他还以为这二人不过是误打误撞,才得知了护符的真正用处。然而此时才终于明白,不止护符,两人甚至早就知晓了真相,只是没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他自以为太子殿下算无遗策,甚至还在为他大梁能有如此优秀的储君深感自豪,可原来……这一切算计都被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
心中的惊悸仍然久久无法平息,嵇朝谦虚勉强装出镇定之态,扯出一个笑来,放低了姿态,道:“姑娘想要国子监如何道歉?”
钱芊冷眼看着他,摇头:“你不该问我。你们那些腌臜的事我不问,我只要你们给无辜之人一个道歉,至于怎麽道歉,自己去想。”
说完,忽地拔高了声调,又道:“先生,我们还需要继续历练吗?”
“是啊!都已经死了好些人了,难道我们还要待在玉溪山里吗?”学子们点头如捣蒜,皆附和道。
本来这历练不到一个月是不会结束的,最後的十天,嵇朝谦得到的计划是要学子们去斩杀更多的高阶妖兽,可如今护符被扔,真相被人识破,再继续下去,学子们只会愈发愤怒,只好作罢。
他先是承诺衆学子在终末考核时的名次将会进一步提高,待回到国子监後会亲自登上太虚台道歉,又吩咐下去,厚葬那些死去的学子,给予族亲诸多赙赠,这才稍稍平息了衆怒。
待所有人走後,玉溪山中便只剩下嵇朝谦。
他从怀中掏出方帕,拭了拭额上冷汗,良久,才从那种被人看穿的压迫感中缓过劲来。
身後的林间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嵇朝谦头也不回,道:“出来吧。”
林间走出一身材魁梧的女子,芳容丽质,生得妖娆,正是程鸢。
她肩上扛着沉睡如死猪的赵岑风,轻轻巧巧地走过来,扔在地上。
嵇朝谦垂首,看了眼地上的赵岑风,递给程鸢一个眼色。
程鸢立即会意,一脚踩上赵岑风的胸口,只闻一声骨裂,地上赵岑风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穿破云霄,捂着胸口,蜷缩起身体,痉挛抽动。
肋骨大概断了三根,然而这还不是最痛的,从体内传来的道道暗伤几乎让赵岑风疼得昏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背上冷汗直冒,“哇”地张口,腥甜的血顿时从喉头涌出。
赵岑风睁着血红的一双眼,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当看到嵇朝谦时,宛如看到希望那般,眸光骤然亮起来,他艰难地伸出手,虚弱到甫一开口,便只剩下气音:“嵇先生……救我……”
可与想象不同,嵇朝谦不为所动,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须臾,幽幽慨叹:“明明都是陛下的子嗣,可能担大任的,到底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龙生九子,九子还t各不同呢。”程鸢拨弄了一下青丝,撩起眼波,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岑风,讥讽道:“太子殿下是什麽人,他又是什麽东西,能比麽?”
赵岑风听得这番对话,脸色登时就变了,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两人是一夥的,颤巍巍地拿出自己小心藏好的护符,然後孤注一掷,用最後一丝力气撕毁了护符。
他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眼前两人。
程鸢笑了笑,用娇滴滴的嗓音嘲弄道:“都这个时候了,二殿下还想着会有人来救你呢?不出三日,你的死讯便会天下人皆知。”
赵岑风忍着恐惧的颤意,咬牙道:“不可能……”
一定会有人来救他的!他必定会活着向赵延笙复仇!
等他说完,嵇朝谦才终于开口,意味深长道:“看来要让二殿下失望了,我就是负责你的那名夫子。”
“不……”赵岑风仍是不可置信,但精神却已经崩溃,疯癫似的仰面狂笑起来,眸中泪水化为血迹蜿蜒而下。
嵇朝谦神色莫辨,静静道:“送二殿下上路吧。”
话音落下,程鸢森然一笑,手腕翻转,自腰间抽出利可断金的双剑,交叠横斩,刹那间,淋漓鲜血溅了三尺,人头骨碌碌滚落,瞪着一双不肯瞑目的血眼,死死望向两人。
程鸢甩了剑上的血迹,收剑入鞘,仍然停在原地,并未离去。
哪怕不说话,嵇朝谦也知道她想的是什麽。之前的对话,程鸢不可能没听见,更不可能置若罔闻。
“好在那两人手中没有证据,否则必定对太子殿下不利。”嵇朝谦长叹道。
“但是留着他们,也会对太子殿下不利。”程鸢冷冷道:“他们若是将真相抖出去,哪怕只当是谣言,也够民心慌乱好一阵子了。”
她顿了顿,忽然转身:“这地上的尸体你扔去喂妖兽吧,我要去杀了那两人。”
说完,身影几息之间便消失于林中。
嵇朝谦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擡了头,再度望向头顶烈阳,这一次,青空中不知何时浮了几朵云来,半掩住金乌的光芒,在大地上投下大片幽影。
嵇朝谦忽然心生烦躁。
他想,不该有任何一朵云遮了他头顶的太阳,这苍茫大地,应当尽数沐浴在炽热威光之下,俯首臣服。
……
回到质子府後,钱芊累得只想躺平。
在外奔波了大半个月,她也是会倦的,何况玉溪山不比质子府,没了营帐後,她更是连张床都没得睡,不是躺在落叶堆里,就是靠在树上,总是睡得不得劲。
连潇也很疲倦,钱芊甚至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睑下的青色,以及因为没空打理而翘起的青丝,他平日里话本就不是很多,一路上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钱芊更是没听他说过一句话。只有在回府後,两人才互道了一声晚安,各自回了房,沐浴更衣,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说来也是好笑,他两人乃是在白天回来的,互道“晚安”後便去休息了,一直到暮色降临,快入了午夜才起,推开门後看见彼此,又不约而同地道了一声“早”。
解了辟谷,又睡足了这麽长时间,钱芊自然而然地感到自己腹中在抗议,她看向连潇,还未开口,便听他道:“吃宵夜吗?”
“吃!”钱芊欢快地应下来。
两人一道往厨房的方向走去,然而没走几步,忽有一道莫测的气息濒临,疾如风,侵掠如火,骤然闯入质子府,直奔两人的後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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