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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忽而长叹一声:“说起来,沈公子今年该至弱冠了吧。”
沈澜殊麻木地点头:“前些日子刚及冠。”
赵延笙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沈家世世代代为我大梁效力,可是到了沈公子这一辈,直至弱冠,却仍未上过战场。”
“太子殿下想说什麽?”沈澜殊猛地擡起头,嗓音微寒。
赵延笙摇头,似乎颇为惋惜:“许是因为沈公子乃沈家唯一的後人,沈老将军不愿沈家後继无人,故不愿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去那刀剑无眼之地。”
不对,绝不可能是这样。他比谁都更清楚,沈栾有多想让他上战场。
沈澜殊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而他自己亦然。
大抵是沈家人骨子里流淌着同样的血,自儿时祖父与父亲出征时,当他看见那一身可耀日光,可夺寒芒的金甲,看见那些腰插流星白羽的将士,便从心肝肺腑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来——
终有一日,他也要披袍擐甲,统领浩荡三军,跨上白玉鞍马,驰骋在无垠沙场,然後挥刀斩敌首,夺下猎猎旌旗,照那染血残阳。
他渴望响彻天际的鼓角,渴望金戈铁马的厮杀,也渴望戎马倥偬的一生。
尤其是父亲死的那日,沈澜殊觉得,他这一生,也应该同父亲一样,同沈家的祖祖辈辈一样——
血染黄沙,埋骨青山,绝不能窝囊地倒在玉榻锦衾之上。
“不过,我可以帮你。”
赵延笙忽然道。
他这一句话,便叫沈澜殊瞳仁骤缩,浑身的鲜血变得炽热而滚烫,嘶吼叫嚣,久久难凉。
也许正是这股热意所致,沈澜殊觉得一阵口干舌燥,沙哑着嗓子问道:“怎麽帮?”
赵延笙轻笑道:“这就要看沈公子如何成事了。”
沈澜殊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要自己拿连潇的命,去同他换一个机会。
原来威逼之後,还有利诱。
……
视野之中,连潇作揖,而後抽出长剑,握在右手。
此时再看,他手中那把剑,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锋利雪亮,一如他的眼神,宛如被秋水洗过,澄明清澈,仿佛能划破天光,撕开人世t间一切黑暗。
沈澜殊敛了眼睫,眸色晦暗不明。
此时此刻,他倒是有些能够理解赵延笙为何要让他杀了连潇。
沈澜殊躬身作揖,而後果断利落地抽刀出鞘。
他抽刀的刹那,似有肃杀的秋风抚弦,琵琶声震,和着金鼓刀弩之音,叱咤云霄,令人一瞬间置身腥风血雨的战场。
明明诸多眼睛瞪大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却仍只看见一抹霜色刀光掠过,如苍山覆雪,明烛天南。
沈澜殊的刀,一向如此。
而正亲身与沈澜殊交手的连潇,更是比那些眼睛深切地体会到,自己所面对的这把刀有多快,多强。
与程鸢不同,沈澜殊根本不屑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一力降十会,每次挥刀,必斩命门,毫不拖泥带水,刀气狠辣且致命。
此时的他,倒真如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士,深谙若出纰漏,则万劫不复的道理,故杀起敌来,只求稳准狠。
钱芊远在人群中旁观,在沈澜殊的身上隐约看到了几分沈飞羿的影子。
两月不见,他的进步之巨大,令钱芊也忍不住目露赞许。不过相对的,连潇大抵就有些难捱了。
但他也没令钱芊失望,沈澜殊的刀,他都一一尽数接下了,刀与剑碰撞出星点的火花,震出清脆的嗡鸣声,好似山崖崩裂,风雨大作,听得衆人心生澎湃。
短短须臾,两人过招无数,霜刃起处,光夺牛斗。
沈澜殊的眼底有一种化不开的森寒之意,剑与刀擦过之时,连潇看得很清楚。但他并没有时间仔细探究,两人打过一个照面,便极快地分开,连潇松了松被震得酥麻的虎口,又重新握紧剑,一个箭步冲上去。
这种酣畅淋漓的打斗,其实于连潇而言,他是很喜欢的,因为与棋盘对弈不同,他不需要走一步看十步,只需要拼尽全力一战便是,而沈澜殊身上那种莽而不乱,刚而不折的冲劲,更是激起了他的战意与好胜之心,两人足足过了百招,丝毫不见疲态。
但一如战场,到底有胜有负,有输有赢。
又是百招之後,终于在某一刹,沈澜殊忽而横斩一刀,挟着凌厉的刀气,与萧索的刀意,滚涌袭来。
眼下分明是晚秋,碧空仍有馀晖,可他这一刀,仿佛劈开了红日,令此间天地乍然间愁云惨淡,霜雪落下,顷刻入冬。
暴烈却又孤寒的刀意将至,连潇挥剑格挡,却仍然不敌,被震荡开来的刀气击开,手中剑被弹落至远处。
他半跪在地,青丝已乱,而漆黑眼瞳之中,映照出沈澜殊提刀走来的身影。
沈澜殊的脸上,杀意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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