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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高湛婚礼(第1页)

武定六年,初夏,长广公府。红灯缀满檐角,彩绸缠上廊柱。满朝文武携家带眷,冠盖相望,笑语与马蹄声搅成一团热闹。这是高湛第二次联姻。娶的是中书令的女儿,安定胡氏。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就像没有人问过那个从柔然来的邻和公主,愿不愿意嫁给他。娄昭君端坐主位,目光掠过高湛面无表情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步落稽,往后要敬她、护她,同心同德。莫负了高家与胡家的情谊。”“儿臣谨记母妃教诲。”声音平淡,无波无澜。不远处,高澄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他想起当年娶元仲华,母妃也这样说。那时他也点了头,后来就没认真对待过。拜堂礼数走完,宾客各自落座。丝竹声漫过雕花廊柱,觥筹交错间,满院都是笑声。高澄被一群臣僚围在正中,绯红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喧宾夺主。元仲华立在身侧,孩子们扯着他衣摆叽叽喳喳。女儿仰脸喊了声什么,他俯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小孩亲他脸颊,笑声很亮。高湛站在石榴花树旁,手里端着杯没喝的酒,漠然看着眼前的繁华热闹——红绸在夜风里微微鼓荡,灯笼光晕一圈圈洒在青砖上,宾客轮番上前,每个人嘴里都是“大将军”“大丞相”“渤海王”“国之柱石”。这是他的婚礼。没有人来敬他。他倒了一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被满堂喧哗吞没。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倒了一杯。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府门的方向。门外夜色深沉,沉到什么都看不清。那个人不会来。他知道。从开席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三次,每次都是空的。可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艳压下来,红的像血。高澄目光落在那片红里,看清了树下站着的人——高湛。一身绛色婚袍,和自己当年真像。他顺着高湛愣神的方向看过去,空荡荡的府门,夜色浓稠。他眼神暗了一瞬,随即穿过人群,走到高湛面前,举起了杯。“九弟,今日大喜,往后该收心了。胡氏出身名门,你好好待她,莫要因旁的人和事误了高家的前程。”高湛与他对视一息,淡淡应道:“王兄放心,臣弟晓得。”高澄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身走了。高湛看着他的背影,仰首把酒饮尽。高澄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是高家的前程,不是他的前程。他只是高家的一枚棋子,一次不够,再来一次。高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温文的笑意:“大哥,九弟,咱们兄弟共饮一杯。祝九弟琴瑟和鸣,也祝咱们家和睦兴盛。”高澄没有举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角落那张酒桌上。高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角落里,高洋正低着头剥橘子。橘皮在他指间裂成细条,橘络一根根被捻去,白须似的堆在桌上。他剥得很慢,很专注,好像隔绝了满堂喧哗——像沉在水底的人,仰头看着岸上晃动的人影,看不透也听不清。李祖娥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块喜饼,咬了一口,掰下一半递到他嘴边。高洋没有接,只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李祖娥笑了,把那半块饼塞进他嘴里,指尖顺势擦过他嘴角,把一点饼屑蹭掉。高洋憨笑着点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鼓鼓的,冲她傻乐。李祖娥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弯了眉眼,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的饭粒,动作温柔熟练,像做过无数遍。高澄死死盯着那两个人,盯着李祖娥看高洋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虽费解,但这么多年来,从不陌生。每次高洋被他欺凌之后,李祖娥看高洋的眼神里都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始终没能命名的光——情深义重,毫不遮掩的心疼。那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在意。他想起东柏堂的廊下,灯一盏盏灭了,他等到最后,那扇门始终没开。两幅画面撞在一起——一个丑陋懦弱的废物,有人拿整颗心去爱他;而他高澄,什么都有,站在廊下等了又等,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他大步上前。“二弟。”高洋手里的橘子掉了,慌忙站起身,肩膀撞上桌沿。酒杯晃了两晃,被李祖娥伸手扶住。“大、大哥……”高洋膝盖微微弯曲,不知道该站还是该跪。高澄从桌上拿起那半只橘子,看了一眼,随手扔回。橘子滚了两圈,撞翻一只空杯。高洋低头看着,没有捡。“弟妹这般貌美,陪着二弟拘谨度日,倒是委屈了。”高澄玩味的目光落在李祖娥脸上,停了一瞬。李祖娥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很稳:“殿下说笑。夫君待妾身极好,妾身从不觉得委屈。”高澄蓦然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挣不开。“大哥——”高洋声音发颤,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求大哥开恩……”“闭——嘴。”高澄语气沉冷,“这还轮不到你说话。”高洋身子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宾客们纷纷往这边看,没人敢议论。高演想上前,脚刚动,瞬间被一只手扣住了小臂。高湛的力道不重,却像一道铁箍,将他钉死。高演看着高湛那张冷漠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能叹息。高澄凑近李祖娥,近到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鬓角,气息拂在她耳廓,声音低的只有她能听见:“你还记得,孤以前对你,说过什么吗?”李祖娥瞳孔猛缩,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忘。不可能忘。那年在丞相府,假山后面,他也是这样凑到她耳边,也是用这种像徐徐拉弓一样的声音,说了那句让她做过多次噩梦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时戏弄,以为岁月和成群的姬妾会抹去他的执念。可他没有忘。他从来都没忘。高澄看着李祖娥眼底的恐惧层层翻涌上来,像搅动了一潭死水,所有沉淀多年的东西都在缓缓上浮。他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掌,空的,忽然觉得没意思,又觉得很有意思。他扯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座上拽起。李祖娥踉跄着撞翻桌上酒盏,酒液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青砖上,像下雨。她拼命挣扎,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凄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夫君!救我——!”那一声喊出来,满厅最后几个宾客瞬间停住了脚步。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看见李祖娥被高澄攥着手腕拖拽,看见高洋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他们收回了目光,没人说话,没人回头,没人敢留到最后。在邺城,在渤海王面前,沉默是唯一活路。高洋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橘子——又脏又烂,汁水混着尘土,蜷在砖缝里,像一小团破败的内脏。那是他剥的,剥好了想递给她,没来得及递出去。他想起今早阿娥给自己做汤饼,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热腾腾的蒸汽蒙了她满脸,她笑着说你这么爱吃我做的饭,我就一辈子给你做。他说好。她说一辈子。他说好。那时他不知道,一辈子居然这么短。短到只够从早饭到晚饭,短到他剥的橘子她还没吃上,短到他的妻子现在就要被他的哥哥,从眼前夺走。“兄……兄须……”高洋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何容……吝惜。”远处的高演浑身一抖。他看着二哥的嘴唇在哆嗦,看着二哥的手垂在身侧,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血一滴滴的在往下落。他想喊母妃。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母妃不喜欢二哥。母妃不会管的。从小到大这么多次,母妃要想管早就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掌心,忽然觉得比二哥手上的血更难堪。他想起二哥少时被大哥欺负,蹲在地上哭,那时他还可以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说没事了。现在二哥又哭了。他却什么也不敢做。高澄环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将李祖娥一路拖拽,她脚底踩到了那只橘子,一滑,又被他拽稳。高洋盯着地上那滩被踩得更烂的果肉,一直盯着。直到眼眶发酸,直到那团橘黄逐渐变成模糊的光。府门外,高澄翻身上马,将李祖娥拽上马背,手臂箍紧她的腰。马蹄声急促,一骑绝尘,消失在夜色里。高演默默走到高洋身侧。他抬手,想拍拍二哥的肩膀,手伸到半空,看见二哥肩头微微发抖,停住了。他收回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二哥也不会抬头。二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他不动声色地离开,是今夜能给二哥的,唯一的体面。临走前,高演看了高湛一眼。高湛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了的麻木。或许他早就料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或许他早就知道——在这个国家,在这座城,任何美好的事物都能被高澄碾碎,任何柔软的人都可以被高澄踩成烂泥。他只是没想到,这次是橘子。高湛转身回寝殿时,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元仲华站在府门外,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凉意沿着小臂往上爬。她低头牵紧孩子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眼泪才掉下来。不是为李祖娥,是为她自己。她想起李祖娥嫁给高洋那天,高澄坐在席上,一整晚都没怎么喝酒,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盯着李祖娥看了很久,她顺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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