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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大陆的灵石矿脉一天比一天少。太衍宗的护宗大阵每天要烧掉三千块中品灵石。这笔开销全靠压榨底层弟子去十万大山猎杀妖兽换取。外面散修为了抢半块下品灵石能屠人满门。留在宗门,哪怕每天挥剑一万次,至少能有个蒲团打坐。退宗,等同于去荒原给三阶妖兽加餐。
清虚剑尊盯着红木案几上那沓厚厚的黄麻纸。纸边毛糙。最上面那张的字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怪异的口水酸味和劣质朱砂的腥气。
周围上千人。鸦雀无声。风把几张申请书吹得掀起一角。
试剑台边缘。几个外门弟子正死死捏着手里发灰的灵石残渣。他们连看戏的时候都没忘记汲取里面最后一点灵气。没有人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退宗。太衍宗建宗八百年来,只有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从来没有主动要求退宗的。
谢云舟上前一步。靴底踩在汉白玉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看着林星阑。
这女人平时头饰都要戴足八件高阶法器。今天只用一根破木簪挽着头发。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三十斤重的紫金袍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不吵。不闹。没有拔剑。
谢云舟大拇指顶开剑格。一截雪亮的剑刃暴露在空气中。剑身上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林星阑,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一种极端的抗议。用这种荒诞不经的方式,抗议师尊收白微月为徒。一百张退宗申请,连夜抄写。字字泣血。那红色的颜料浓稠得刺眼。她到底咽下了多大的委屈,才能在这大典上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没闹。”林星阑伸手把紫金袍的领口扯松了一点。
领口边缘的金丝勒得脖子疼。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这破身体。昨晚强行接收记忆,脑子像被人拿铁锤砸了一整夜。站了半个时辰,小腿肚子直打转。
“真退。章带了吗?没带掌门大印的话,你签个字也行。”林星阑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白微月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冰冷的石板。寒气顺着单薄的粗布道袍往上爬。她盯着林星阑的衣摆。那是一件刻着三十二道防御阵法的高阶法袍。价值连城。
白微月咬住内侧的腮肉。齿间渗出一点血腥味。她在给我下马威。林星阑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没脑子的蠢货。她不吵不闹,直接用退宗来逼迫师尊。这是在赌。赌她在师尊心里的分量比自己重。如果师尊今天妥协,自己这个新收的弟子就会沦为整个太衍宗的笑柄。
清虚剑尊抬起手。案几上的九十九张黄麻纸无风自动,齐刷刷飞入他的宽大袖袍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小徒弟。以前她总是叽叽喳喳,灵力虚浮,走的是最普通的火系剑诀。随便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丹田运转轨迹。可今天,他居然什么都看不透。
她的丹田处犹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连呼吸的节奏都变成了凡人的频率。
返璞归真。
这四个字砸进清虚的脑海。他按在座椅扶手上的五指猛地收紧。紫檀木扶手裂开三道缝隙。木屑扑簌簌掉落在汉白玉地面上。
难道她平时表现出的骄纵,都是为了掩盖她暗中修炼的某种上古秘法?现在秘法大成,她已经不把太衍宗放在眼里了?
“想走?”清虚剑尊站起身。白色的道袍衣角掀起一股灵力风暴。刮得试剑台四周的盘龙石柱嗡嗡作响。“门规第七十二条。凡亲传弟子欲脱离宗门,需闯过剑气塔九层,受三道天雷。”
这声音夹杂着真元。在山谷间来回激荡。几个修为低微的杂役弟子当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林星阑掏了掏耳朵。指甲缝里抠出一点碎屑。
剑气塔。原主记忆里有这个地方。里面全是历代剑修残留的剑意,进去一炷香就能被削成片皮鸭。还天雷。劈一下直接重开。
“那我不退了。”林星阑动作极快。一把将案几上那支分叉的狼毫笔揣回储物袋。顺手把旁边的干结砚台也塞了进去。蚊子再小也是肉。这破砚台拿下山当石头卖,说不定能换两个肉包子。
谢云舟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指骨泛白。
果然。退宗只是个幌子。她就是在试探师尊的底线。一旦师尊动真格,她立刻见好就收。进退有度,这根本不是以前那个蠢笨的林星阑。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既然不退。”清虚剑尊重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大典之上公然藐视门规。罚去思过崖。面壁一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思过崖。
林星阑眼睛亮了一下。原主记忆里,那里是一座光秃秃的孤峰。鸟不拉屎。全是罡风。但最重要的是,不用卯时起床挥剑。不用去寒潭泡澡。不用面对这群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修仙的疯子。绝对的单人豪华包间。
包吃包住不用干活。
“走吧。”林星阑转身,看向旁边呆若木鸡的执法堂弟子。“还愣着干嘛。前面带路啊。”
那名执法堂弟子穿着青色制服。腰间挂着刑具
;。他结巴了一下:“林、林师姐,请。”
林星阑拖着三十斤的法袍,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衣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试剑台上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看清虚剑尊,也没有看谢云舟和白微月。
谢云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扛着沉重的法袍。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她就这么认罚了?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太衍宗后山。思过崖。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黑色的岩石。这里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了几乎无法感知的地步。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道不知被什么妖兽爪子挠出来的深坑。
执法堂弟子把林星阑送到山脚就跑了。这里的罡风吹久了会削弱护体罡气。
林星阑顺着石阶往上爬。爬了五十层台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三十斤的衣服真不是人穿的。
她伸手解开紫金袍的繁复盘扣。把这件刻着三十二道防御阵法的高阶法器扒了下来。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冷风瞬间灌进脖子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身体轻了。
她把那件沉重的法袍抖开。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岩石上。法袍上的防御阵法接触到岩石,自动亮起微弱的蓝光,把周围的罡风挡在了半米开外。
林星阑爬上那块岩石。躺在紫金袍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风声在防御阵法外呼啸。岩石硬邦邦的。但不用早起。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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