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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殿巍然踞于重重宫阙之间,朱墙金瓦,丹楹高立,飞檐层层挑起,如振翅欲起的巨鸟。
殿前玉阶宽阔,白石栏杆一路蜿蜒而上,尽头两尊鎏金铜兽踞守门侧,冷冷俯视来人。晨光自云隙间洒落下来,照得殿脊吻兽与檐下金铃一并生辉,愈发衬得这座帝王正殿庄严森冷,不可逼视。
殿前阶下已候了不少人。
邬宵寒立在最前,面无表情;苏川沉着脸站在一侧,眉宇间仍压着未散的戾气;高英卓微微垂首,做出一副恭谨听宣的模样。再往后,辜氏面容灰败,由小太监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赵氏脸色煞白,眼神躲闪;谭仕杰更是神情惶惶,连头都不敢抬。
乌云也被一并押来,手脚都扣着玄铁刑具,锁链垂落在地,拖出细碎轻响。她神色黯淡,时不时看向辜氏。
片刻后,朱门轻启,秦公公自殿内缓步而出,拂尘一甩,尖细着嗓子笑道:
“圣上和相国宣诸位入内——”
邬宵寒毫不犹豫,率先踏入。檀宁立即跟上,身后很快又响起杂沓脚步声,其余人也陆续跨过明德殿高阔沉重的大门。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包裹上来,顷刻消融了众人从外带来的寒意。
主位侧端坐着一名紫袍老人,约莫五十多岁,衣冠整肃,须发纹丝不乱。他面上并无怒色,眉宇间却沉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那双眼睛尤其冷,冷得近乎不近人情。
最离奇的是,在他身边的主位上,竟端端正正坐着一只比汤婆子大不了多少的乳猪。通体粉白,鼻头也生得圆润。明明是猪样,却坐得板板正正,像是早已习惯被这样一座大殿、这样一群人拱卫在中间,不但无半点怯场,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威仪。
檀宁飞快扫了眼身侧。辜氏等人同样难掩惊色,谭仕杰更是一脸呆滞,余下诸人却神情如常,竟像早已见惯了这等景象。
众人接连向相国行礼,连刚修炼成人的乌云也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檀宁不懂玉京朝堂的规矩,略一迟疑,依着白民旧俗,将手轻按心口,俯身行了一礼。
满殿礼毕将起时,朱贤的目光淡淡掠了过来,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高英卓上前一步,双手将昨夜审录、口供与物证册页一并呈上,语气恭谨:“谭家案相关证供、供录俱在,请相国过目。”
朱贤抬了抬手,自有近侍上前接过,送至案前。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檀宁垂手立在后头,目光忍不住悄悄往殿中别处扫去。两侧侍立的宫人个个低眉敛目,宛若没有灵魂的假人,唯独后头有个年纪略轻的小婢女,趁旁人不察,也在好奇打量她。刚一撞上她的视线,便又慌忙垂下头去,装得比谁都规矩。
朱贤看得并不算慢,目光自一页页供录上掠过,神色始终不见波澜。待翻到末尾,他将卷宗轻轻一合,指尖在封页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谭仕杰觊觎家产,蓄意弑母,买通下人王二夜入主院行凶。”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越发沉寂,“乌云因辜氏而杀王二,又因辜氏欲杀谭仕杰。辜氏则早知其子生了弑母之心,却始终隐而不发,一瞒再瞒。”
谭仕杰当即跪倒,抖着声道:“相国明鉴,小人——”
“冤枉”二字还未出口,他便在朱贤那道森冷目光里卡住声音。只一瞬的迟疑,谭仕杰脸色惨白,额头一下接一下磕在金砖上,颤声道:“是小人错了,小人一时糊涂,求相国开恩!”
辜氏、赵氏与乌云皆沉默不语,对朱贤所言并无异议。
朱贤将那卷供录置回案上,继续不疾不徐地道:“人伦败坏,固然可恨;妖物越矩,也未见得就是什么忠勇可嘉之事。闹成这样,实在难看。”
高英卓忙躬身道:“相国明断,与昨夜审录分毫不差。”
朱贤“嗯”了一声,神色仍是淡的:“既如此,倒也不必一人一句地再费口舌了。”
“废什么话,杀了!都杀了!”
一个清脆童稚,难分性别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只粉白小猪从主位上支棱起来,前蹄扒着桌沿,短短的尾巴在身后快活地甩了两下。它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着,瞧不出半分义愤,倒像是终于等到了场好戏,连鼻头都兴奋得微微发亮。
“别的都拖下去砍了,那个女的先留下。”小猪哼哼两声,黑亮的小眼珠一转,“她身上的味儿怪怪的,我还从没闻过这样的妖怪呢。”
邬宵寒虽未作声,脚下却已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半步,将她半掩在身后。
苏川立时抓住话头,朝朱贤拱手道:
“相国明鉴,此妖本是魏国为圣上万寿所献之礼,昨夜不过暂押灵抚司查验,谁知邬宵寒竟趁臣不在,强令它画押立契,将其强留司中!”
“臣斗胆请相国主持公道——灵抚司奉旨稽妖不假,可若连朝贡之物都能说截就截、说留就留,臣实在不知,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碰的!”
“臣不过依朝律行事。”邬宵寒神色不动,冷声道,“凡身在大魏之妖,只要其自愿,灵抚司便有优先征用之权。”
“放屁!”苏川厉声道,“邬宵寒,你拿朝律当幌子截贡夺礼,倒真会替自己脸上贴金。”
“圣上当前,岂容你如此粗俗?”朱贤沉下脸,殿中气氛骤然一滞。
苏川忙撩袍跪下,低头请罪:“臣失言,臣一时情急,冲撞御前,还请相国恕罪,还请圣上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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