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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直勾勾盯着檀宁,手中纸笔未松,像是只要她一开口,他便会立刻低头把那具“尸体”记进册里。
非死非活,连尸鬼都不算上。只是一具正在腐烂,仍在进行生前工作的肉块。那种常理在眼前被颠覆的违和,顺着檀宁的脊骨一寸寸爬上来,后背阵阵发冷。
“接下来要怎么办?”檀宁强忍不安,问道,“把人带回灵抚司吗?”
“当然要带。”邬宵寒盯着那老者,刀锋仍稳稳横在对方胸前,声音压得极低,“但不止这一具。”
檀宁一怔。
邬宵寒一手探进袖中,摸出一枚乌沉沉的信号筒,反手抛给她:“放信号。”
檀宁手忙脚乱接住,低头看了看那信号筒,细瘦而圆,像个极小的拇指箭筒。白民传讯只用牛角,这类机巧东西,她从没摸过。
她摸索了两下,终于拧开盖子,只听“咔嗒”一声,里头的引线一下擦出火星。
邬宵寒看着她仍傻傻握着箭筒,似乎还在等所谓“信号”出现。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是在等它在你手里开花?”
见她还未反应过来,他终于冷声道:“不想把脸一并炸了,就把箭筒放在地上,人走远些。”
檀宁连忙将信号弹放到地上,一退十步远。
“嗤——”
那道火线骤然腾空,像一根烧红的针,带着尖锐的鸣啸,猛地扎进了夜里。
黑夜忽然静了一瞬。
随即,“咚”的一声闷响,高处那点赤红轰然绽开,流焰四散迸裂,如漫天的血色流星。
那一瞬,玉京全城皆见。
重檐压雪的皇城、酒幌摇动的坊市、薄霜浮白的官道、黑水横流的桥梁、灯火孤悬的寺观、层层屋脊与未化尽的残雪都浸在那一瞬的红光里。
各处瞭望楼最先看见。
守夜的更夫与值楼官员齐齐抬头,先是一静,随即便乱了起来。有人扶着栏杆失声喊了一句,有人扭头便往楼下奔。钟鼓楼下、城门望台上、巡夜司角楼里,传令声几乎同时炸开,沿着廊道与石阶急急传下去。
灵抚司中,檐下灯笼被吹得左右摇荡。蔡辛才将那小童交进讯房,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便听见外头一声炸响。红光透过窗纸猛扑而来,他脸色骤变,推门冲出。
院中已有数名司员抬头望天。夜空火雨倒悬,映得满地积雪都泛着红光。
蔡辛脸上的困倦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赤鳞信……”他脱口而出。
旁边那名年轻书录脸都白了:“那不是最高等的急号么?”
灵抚司号令有别,平日缉妖捕盗,各有灯讯、火符、铜哨;唯独赤鳞信,非极凶极乱、非一司之力压不下来的危机,不得轻发。一旦升空,玉京城中凡当夜在值、手下有兵有吏可调、能即刻领命办差的各司主官与副官,都得立刻赶往信号升起之处听令。
蔡辛厉声喝道:“备马!值夜司员即刻随我出发,其余人分头传令,不得耽搁!”
司中脚步声骤起,灯火乱摇,庭院里一下活了过来。
高宅也被那一团红焰惊醒了。
高英卓霍然起身。
窗纸上映着一层不祥的红,他掀被下榻,外袍只草草披在肩上,趿着靴便大步出了卧房。
院中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寝衣下摆猎猎翻起。一团赤焰高悬天顶,高英卓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文氏披衣追了出来:“老爷!”
高英卓脚下未停,却没有立刻出院,只在廊下站定,冷声道:“取我官服来。”
侍从应声奔去。文氏见他神色不对,心里愈发发紧,忙追上去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高英卓接过官服,边穿边道:“灵抚司发了最高急号,我必须即刻出门。”
说着,他顺手将方才披在身上的外袍搭到文氏肩头,声音柔了些许,“你不必慌,在家等着便是,把内院门关好,不会有事的。”
文氏张了张口,还欲再问,高英卓已束好衣带,快步下阶。廊下侍从跪了一片,又被他喝得匆匆起身,分头去牵马、取印、提灯。
红光映照着城西偏北的义庄。
老者已被缚在廊下一根旧柱上,双臂反剪,麻绳一圈圈勒进棉袄与皮肉之间,连肩背都被绷得微微佝偻下去。他却像毫无知觉,眼珠直勾勾地望着檀宁,口中仍在念叨“死者姓甚名谁”。
邬宵寒站在中庭,一言不发,横刀还握在手里。檀宁立在他身侧,腕上铃铛垂着,也安安静静的。
风从院墙外卷进来,空气里混着纸灰、旧木、停尸房里散出来的一股淡淡水腥气,还有冬末夜里那种钻进骨缝的冷。
夜色深处忽然送来一声马蹄。
隔了片刻,又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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