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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襄王案才结了不久,宗室被诛者十有七八,不少奏疏请皇帝广选儿郎充实内廷以便襄助后嗣,更有许多人想借此攀上后宫方便仕途。皇帝无可无不可地打太极不表态,自然便有人以为她是为仰仗崔氏,愿先送上后生让她私下纳了,日后再作打算。
成与不成的,不过押上一注,李六也不外如是。
他见圣人有意——又是说有先皇后气度——很快便来与他这后生商谈入宫事宜。
他不过是双亲亡故后来投本家的远支子,若能换来圣人青睐对李六也算得是以小博大了。
可他与她在国子监相识,却实在是个乌龙。她是微服往国子监瞧学生,换了身青袍襴衫便往空桌上坐了,只听年轻学生与老师辩经。
江学士的实务科惯来吵闹。江学士本人是个古板性子,却坚持治下须得亲身体验民生疾苦,晓得民人度日琐事方能为用,不可尽信成书,便喜欢令学生当堂畅言己见。
他还是今上即位后又请回来在国子监任教,专攻实务一科。皇帝也是江学士学生,自然是早与学士打了招呼在后头听讲。
“喏,我看你文书写了许多,怎不去与江学士辨明呢?”趁着前头另几人与江学士讨论外敌与朝贡时候,她忽而凑过来瞧了一眼。
“我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不想和他们一起辩。”
少年小郎还是盛气时候,说话也格外不饶人些,“他们总说什么我们兵强马壮,漠北人是来打草谷的,给些赏赐打发掉就是,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北疆几州每年打草谷时候农人都苦不堪言,商队也要损失许多。
“更别说我朝养兵靡费,饷银全仰赖税赋。如他们所言,则养兵要耗走税赋,赏赐要舍去税赋,漠北人来抢劫更让百姓交不起税赋。桩桩件件,全是自百姓身上搜寻而来的民脂民膏,长此以往我朝对外军备废弛,对内百姓苦不堪言,又与前朝何异?
“况且若真有他们说的那么轻松,陛下从前潜龙时又何必亲驻苦寒之地?”
于是面前女子微微挑眉瞠目,掩面而笑:“如你之见,该当如何?”
“开边民之市,如前朝设榷所,我朝军士除护佑城池而外另驻市中;漠北使臣来朝称臣上贺时则以节俭之道示人,财不外露,则不令贼人起心,赏赐便也只与些中原物件,不可使珍宝外流;而我朝也应轻减税赋,藏富于民,教金银货流于市中,均南北东西之奇货而富天下。
“天下富则国富,国富则兵强,兵强则可驱虎吞狼。”
她挪了挪身子凑过来,脸埋在书后头小声笑:“我觉得你比他们说得好,要是去考科举定能上榜。”
“我……”小郎君避开了些,意图消去面上羞涩,“我现在是举人……”
“那岂不是只要明年春闱便能做进士啦?”她忍不住拍了拍书,“若能早登科,便能早入仕了。”
“我……”原本他是不打算参加明年春闱的,才成了举人不多久,立时便赴会试多少有些轻浮。
李家主只道这般唱名时候,恐怕圣人见他年纪小又没得积累,只会以为他心浮气躁,便不予好名次,后头选官考试时候怕是也难谋实职。
若不能谋到实职,读这许多书下去没法做出实绩,考这功名又有何用?
她点了点他袖摆:“怎么了?你不想去明年春闱啊?”
“我想……但是……”他不知怎的,许是她离得太近,只觉呼吸滞涩,面红耳赤,一下便晕晕乎乎将实情咕噜噜全说出来了。
“啊呀……”她忽而大笑,“李六这么教你的?”
教室里忽而安静下来,江学士那双眼睛正盯着此处。
“坏了,被江学士盯上了……”
“你们二人课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出去说!”
少女只好灰溜溜拿着书上教室外立着,脸上还有几
分愧疚:“对不住,连累了你呀……”
她衣衫微微凑近,便缓缓飘出几缕多变香气。
“没……没有的事……”他不懂香,只觉得身侧这少女袖中香气浅淡却柔和,包着人十分舒心,“江学士不会让我们一直这样听课。”
“今日大约真得这么罚一节课了。”少女眨眨眼睛,“不过我倒没想到,原来你就是李六家里收养那个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啊……”
“我今年十五,转年也该十六了。”明珠表情有些僵硬,眼前这少女瞧着也年长不到哪去,说起话来怎么像是觉得他太年轻似的,“五年前来投奔李大人的。”
他们家本是江阳李氏的远支,长住在幽州,母亲是幽州别驾。只是后头父母双亡,他实在没法子,只好带着家当来京城投江阳李氏本家。
说来上京时候还是秦人的商队捎带他来的,到了便将他放在李府门口,同李府人说了几句,李家主便不知为何迎出来将他收作了养子。
“啊呀……”少女似乎是有些惊叹,随即又立马收敛了神色,改口笑道:“难怪你晓得民生和边疆呢……你可别听李六那呆瓜的,听我的,明年就赶考春闱,必能一举中第。”
李明珠一时手足无措,连眨眼也浑忘了,只瞪着两只眼睛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我……我听你的。”
她在那往后几日也来国子监听课,放课了便请他一道京城里头转悠,还讲了许多会试的要领。
如今细想起来,他早该想到她身份不一般才是——对京城里头斗鸡走马的乐子去处如数家珍不奇怪,可哪家亲贵娘子也不该晓得次年春闱考官喜欢什么样卷子。
若早想到,早晓得,也不至于起了绮思以至今日——为她的侍与为她的臣,他只能选其一。
彼时他正是预备登科之时,少年心气,哪里容得下这等欺瞒身份之事,更不说还要弃功名而去,便一口回绝了李家主,乃至还为此与李氏本家决裂分家。
一早选了为臣,便该早绝了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人总贪多。
明珠紧了紧怀里锦盒,低声斥了小侍一句:“此等荒唐言语,休要再提。”
盒中是她钦赐的常服。他一眼便晓得是宫中式样,四合云纹的底子与时下流行的印金补子……是她特意留下的东西。
她是天子,可以四处留情,但对于臣子来说,若忘了为臣本分接下她这份情,当了真,只怕比后宫里独守薰笼的侍子还要更凄凉些。
毕竟圣人不会犯错,一旦她的宠爱变了质,为臣者便只有跌入万劫不复之深渊这一条死路罢了——
作者有话说:柜中枯骨,标题来源英语谚语,theskeletoninthecloset,指不能泄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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