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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正是逃走的好时机。从皇帝身边离开,下车,混入早间闹市人群中去,寻个地方将脚上镣铐斩了,换身衣服,离开楚国京城。
正是万难再遇的好时机。
皇帝为避人耳目,车架都是择了寻常的青帷车,一匹马拉,内里只能坐两人罢了,是寻常人家内眷出行所用,在这闹市里头也并不显眼。
而今那金发碧眼的中官也下了车在前头买东西,若是逃走一时间也发现不了。
眼前皇帝早陷入浅眠,眉头舒展,眼皮微颤,呼吸均匀,只要轻手轻脚下去不会被她发现。
异族人的脚动了动,踝上脚镣也随之发出轻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些微透入外头正好的凉薄日色。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得很,偶尔几声长长的吆喝钻进耳中,叫卖着各色吃食百货乃至鲜花香草。
他望去身侧。皇帝斜倚在车壁上,几绺碎发垂下鬓角,脑后一段颈子随着身子拗在壁角——这样睡久了只怕要落枕。阿斯兰手腕动了动,几丝女人的软绵碎发流过指尖。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进退了几度,终于缩回身,只口中吐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他将身上斗篷盖去了皇帝身上,摆正了身子重新坐好。
“茶汤来了!”正在这时候,妖精身形一晃跳上了车,手上两碗茶汤稳稳落在掌心里,一点洒不出来。
茶汤表层浮着一层芝麻碎,混些油香与果仁炒熟的焦香味,尝起来倒比宫里那些名茶冲泡出来的更有些滋味。胡记在外城是老字号,卖早茶许多年了,这手艺竟也一直传下来,赚些外城官员的散碎银子,也供附近货娘花娘之类解渴消馋。
“吃不惯?”皇帝看阿斯兰端着碗有些出神,顺口问了一句,“我本以为有些像酥油茶的滋味。”她才浅眠了片刻,这时候正恢复了些精神,用些茶点,还要回宫里去处理旁的事务,“我想着大宗正定不会在饮食上亏待你,只正好是用早膳的时候,顺带着给你买一份,不想吃便罢了。”
两人坐在车中,车帘落下,外头人窥不着里头模样,只当是什么人家的内眷不好露面。外头法兰切斯卡还等着,这茶汤喝完了得将碗还回去。
金发碧眼的仆侍可不是什么人家都雇得起,妖精只守在车下,便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不是。”阿斯兰有气似的,对着奶酥咬得极用力,“很香。”他有意避开皇帝的眼光,只盯着碗里的芝麻碎,“只是没吃过。”
“咬这般用力,脸要酸的。”皇帝随口调笑,“万一撑坏了面皮可怎么好,小娘我只怕下不去口了。”她惯来调戏起小郎君嘴上便没遮拦,什么昏话都能吐出来,“好难得的好骨相呢。”
果不其然,被对面的美貌小郎君剜了一眼,纯然是个碰了硬钉子的纨绔。
“好好,我不说了就是。”皇帝用完了点心,随手将碗伸出车帘递给外头的法兰切斯卡,自拿了帕子拭净手口,才发现身上裹了两件斗篷。“多谢你啊。”
她仍照旧将斗篷递还回去。
“……没点戒心,也不怕风寒。”对面的青年人只撇过脸,不愿多看皇帝一眼。
皇帝听他这般说,转了转眼珠才想起来,他倒确实还没应下这交易,便换了张斯文面来笑,“我只想着你有些品格,也对你放心。”混惯风月的女子总是轻佻,偶然换上一副深情的温良面孔来便又另有几分难得的真诚似的,更不提她还有一张端正的面皮。
皮相惑人,皇帝自小便知道这一节了。面色端正时候,自然对面朝臣要以为她是正色言语,诚心可鉴;戏谑时候几句玩笑,又难免教人将真话也作了诳语;更有那风月场上几句温良言语,柔情细话,只消添入一两分真,便能将伎子倌人哄得心甘情愿。
逢场作戏之事,喜不喜欢,原不随她心意。只是戏耍得多了,不免连自己也有那分不清真心假意之时,反苦着本愿交付真心之人,平白地要多些疑惧。
至于这伎俩从何处得来?自然是同那不着调的兄长在朝堂上耳濡目染,无师自通了。须知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实在是无处不通用的。
阿斯兰在这事情上眼见着还生涩,只见着皇帝柔和眉眼便先松了面色来,“也是你太轻信了,我知道是你使诈才教四
叔得手的,你应该防着我。”
嗯,反间计罢了,老套路。贵在好用,常用常新。
“也没抵过你四叔来了一招祸引江东啊。”皇帝莞尔,见他饮尽了茶汤,便顺手拿了碗照旧递给妖精,“送了你来,我多了好些麻烦呢。”
这却是实话了。原打算着那新汗自断臂膀,换个主和派上台也便罢了,维持数年平和,后头的事情来日再说,只没想到被人反将一军,这么个烫手山芋丢了来给她处理,还想要她做那杀人的刀。
这可不行。
外头几声马嘶,看来是法兰切斯卡理完了事,已驾着车走起来了。皇帝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态靠在车壁上,“如今还想着怎么给你个名分。”
“谁要你的名分,你们中原人就喜欢这些虚的。”这小郎君,嘴上总是不肯服软的。
“没名没分地伺候着,若是旁的宫侍也罢了,你身份贵重,还是得有一个的。”皇帝老神在在,甚至玩起了身侧青年人的细辫,辫梢的孔雀石绿松石之类装饰另有一番古朴风情,“不然宫里随便什么人都能踩你几脚了,我看了心疼。”她也不知几分真假,只是去捉阿斯兰的灰眸。女子的眼睫半掩着眼珠,在车厢里的阴影下露出几分深潭似的莫测。
看着倒像是个温良柔仁的妻君,面上还带着几分和顺的微笑。
阿斯兰从前不是没遇过女子,只是那些人他总记不住长相,有些是赞美他,也不少是斥骂他。虽也有姑娘追捧他英勇俊美,可那顺风时节的花朵颜色却被他视作了草原上的装点。大约是还没到了时候。
时移势易,再是什么样的烈马也被拴上了脚镣,困在一方狭小的车厢之中。
如今也不该是时候。
他垂下眼睑:“……你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分不清的话,便都当了是真的吧。”皇帝只笑,“后宫里的人都这样。”
“我不是你后宫里的人。”
皇帝略一挑眉,又很快放了下来,恢复成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很快就是了。都行过了婚仪,小公子,你已在瓮中了。”
阿斯兰又回到了宗正寺后头的监牢。
很干净,但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没有门,没有日光,更看不到一丝人影,安静得厉害。
他忽而终于意识到,皇帝是在用幽闭的法子逼人就范。今日所谓交易,也不过是带着他在部下面前现一现身罢了。交易成,她得利;交易不成,她的威慑目的也全达到了。
如她所言,已在瓮中。
蛇蝎美人。
“等等。”他“蹭”地站起来,抓住了皇帝袖角,“等等。”
“怎么,舍不得我?”皇帝有意揶揄他几句,只挑着眉毛笑,眼光全落在自己袖口处——阿斯兰手上太过用力,早将那玉色丝缎抓得皱起了。
“……不是,”阿斯兰颧弓浮上一层薄红,手上便松了几分,“你说的,都是真的吧?”
哪些?皇帝故意转着眼珠子想了想,今日真真假假说的话海了去了,“辨不清真假虚实,便当作都是真的就好。”她抽了袖子出来,在衣摆处理了理,“情自然任人打扮,行却能见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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