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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璃踩着树梢跃下时,雪刚停。她落地没出声,脚尖点在冻硬的松针上,像片叶子落进草堆。山风从背后推她,把茜色裙摆吹得贴住小腿,她顺手扶了把发间玉簪——那东西正微微发烫,是妖气要冲出来的征兆。
她早知道会这样。
昨夜躲在林子里等信号的时候,肩上的旧伤就开始抽着疼。不是刀口裂了,是体内那股妖力在撞丹田,跟关了二十年的野兽似的,闻见血腥味就想往外蹿。她咬牙忍着,靠在树干上数远处的脚步声,三十七个暗哨,五处机关轴转动的声音,还有燕明轩手下那个用毒高手呼吸时带的齁音——都记清了,才敲出那三短一长的暗号。
可她没想到,燕无咎真能按住三万大军不动。
这人平时看着冷面冷心,批个折子能把砚台拍碎,结果她一声不吭藏山上,他就能带着全军陪她耗雪地里两个时辰。连姜汤都煮上了?她差点笑出来,还好忍住了,不然气息一乱,底下那些老狐狸立马就能察觉。
现在她贴着山脊往东侧断崖滑,耳朵竖着听动静。按理说,她发出信号后,帝军该动手围剿残敌才是。可眼下除了风刮铁甲的沙沙声,啥也没有。太静了,静得不像打仗,倒像蹲坑等人拉屎。
她皱眉,伏低身子往前蹭了两步,扒开一丛枯灌木往下一瞅——
好家伙。
底下山谷空地上,燕明轩正站在那儿,衣裳整整齐齐,月白锦袍配金丝腰封,手里折扇还慢悠悠摇着,跟逛庙会似的。他面前跪着六个黑衣人,脑袋挨个被砍开了花,血淌了一地,在雪地上画出几条歪扭红线。他左脚踩在其中一人背上,右脚边搁着他那枚“弑”字玉扳指,沾了点血,红得扎眼。
云璃眼皮跳了下。
这不是撤退遇袭的残兵,是燕明轩自己杀的人。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家伙压根没打算逃。他在等她露头。
她屏住呼吸往后缩,刚要退,忽觉胸口一闷,像是有人拿锤子从里头砸肋骨。她低头看,衣襟下的妖纹开始发烫,淡金色的光从锁骨位置透出来,顺着血脉往上爬。糟了,是刚才敲玉簪时震到了经脉,妖气松了闸。
她赶紧盘膝坐下,手指掐住手腕内侧三寸,默念长老教的固丹诀。可念到第三句,喉咙口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嘴,吐出一口雾气,那雾竟是淡金色的,在夜里飘了几秒才散。
“小狐狸啊小狐狸,”她低声骂,“这时候给我添什么乱。”
话音未落,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银霜姑娘,”燕明轩抬头,目光直直射向她藏身的方向,“你身上这味儿,十里外都能闻见——是狐火要烧起来了吗?”
云璃没应声。
她慢慢站起身,不再躲,直接从坡上走下来。脚步不快,裙摆在雪地拖出一道浅痕,右手悄悄摸向发间玉簪。那东西已经热得烫手,她心里清楚,再压也压不住了,不如干脆亮出来,吓他一跳。
她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杀自己人还挺顺手。”她说,“是不是杀惯了?听说你母妃坠井那天,守井的老太监也是这么死的——脑浆崩了一地,你说巧不巧。”
燕明轩脸上的笑纹僵了半秒,随即又舒展开:“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讨人喜欢。难怪陛下宁可信你,也不信我这个亲弟弟。”
“他信不信你关我什么事?”她耸肩,“我又不是他后宫嫔妃,用不着争宠。”
“可你是妖。”他扇子一收,啪地敲在掌心,“一个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偏偏活得风风光光,还让帝王为你改律法、废祖制——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云璃咧嘴一笑:“你说得对。我是过分。我不该救卖唱女,不该揭穿赵全的傀儡阵,更不该把你上次藏在酒壶里的毒粉倒回你自己嘴里。”她往前踏一步,“可我做了,你还拿我没办法。你说气不气?”
燕明轩眯起眼,左眼下那颗泪痣跟着一跳。
两人就这么对站着,谁也没动。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六具尸体躺在那儿,血快凝了,泛着暗紫光。远处山腰的帝军依旧没动静,像是被冻住了。
云璃忽然觉得胸口又是一紧。
这次比刚才猛,她踉跄了一下,手撑住膝盖才稳住。眼前发黑,耳鸣嗡嗡响,她知道——妖丹要破封了。
二十年前母亲临死前把她塞进冰窟,长老拼着瞎一只眼才用禁术封住她体内的暴动妖力。这些年她靠着幻术和媚术混迹人间,从来不敢全力施为,就怕一放开,整个人炸成灰。可现在,她站在这儿,对面是想拿她当钥匙打开妖域的疯子,背后是燕无咎带着三万大军替她守场子……她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抬头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拔下发间玉簪。
玉簪离开发髻那一瞬,整座山的温度好像都变了。
空气开始扭曲,像是夏日午后晒化的柏油路。她周身浮起一层淡金色雾气,发丝无风自动,眼尾的妖纹彻底亮了起来,像两簇将燃未燃的火苗。她脚
;下积雪迅速融化,露出焦黑的地面,那是妖气渗入泥土的痕迹。
燕明轩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要命了?”他声音有点发紧,“强行解封,你会先把自己烧死!”
“死不死得看本事。”她咧嘴,露出一点尖牙,“再说了,就算我死了,你也得垫背——你说是不是?”
她猛地将玉簪往地上一插。
轰!
一股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炸开,地面裂出蛛网状的缝,焦土飞溅。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燕明轩头顶上方,一脚踹向他握扇的手腕。他勉强抬臂格挡,却被踢得连退五步,后背撞上一棵断树,咔嚓一声,树干裂成两截。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疯子……”他抹了把嘴,“真是个疯狐狸!”
“夸我呢?”她落地翻身,顺势甩出袖中藏着的三枚银针,“我最喜欢听人这么说。”
银针破空而来,燕明轩挥扇格开两枚,第三枚擦过脸颊,在他左脸上划出一道血线。他愣了下,伸手摸了摸,看着指尖的血,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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