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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忘了七岁的谢痕怎么握住他的手。 他开始忘了,当他冒死杀入京师,刑场上的谢痕怎么诧异地望着他,幽暗冷寂的瞳孔里微弱绽放光亮,谢痕身上全是血迹,他把人抱到马上,像是抱着一株凌寒而不自知的红梅。 “谢痕……”燕斩低声说,“做梦。” 他咬着牙,他身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恨意,仿佛灼灼烈火焚天:“做梦,做梦。” “要我忘了你?” “绝不可能。” 燕斩不停重复着谢痕的话:“我是北地来的燕子,是你的阿。” 燕斩挣扎着,翻过身,往灵药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他不知道自己失败了多少次,也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他或许又昏过去了一阵,当他终于握住风雪里的灵药,身体也完全悬在了万仞悬崖之外。 坠落山崖,他会和马一样粉身碎骨。 他在恍惚里看见谢痕,青灰色的、阴气缭绕的虚影,谢痕望着他,瞳孔是异乎寻常的黑,微微笑着,抚摸他的头颈。 “阿。”谢痕说,“我在忘川等你。” 燕斩识破他的谎言:“没有忘川,你过不了忘川河了,谢痕,你是亡国之君,天地不容,你连鬼也做不了。” 谢痕却像是听不见其实这么想一想,谢痕会的办法实在非常单一和拙劣,只要是他反驳不了的东西,就装作听不见。 谢痕轻轻亲他:“我在忘川等你。” 谢痕说:“你尽力了,阿,你不该有遗憾了,不该再自责、痛苦,就像我一样。” 谢痕已经尽力挽救国家,但国祚将亡,非人力所能逆转,谢痕用自己做例子说服燕斩,谢痕说:“我在忘川……” 燕斩无法控制地悸栗起来,他的眼瞳赤红,剧烈喘息,他一手攥着灵药,一手死死箍着这一团幽影吻住剩下的谎言,他还要再挣扎,雪崩却已经爆发。 只有雪崩才能救燕斩的命。 铺天盖地的雪,吞噬了只差一点就要坠落万仞悬崖的人,却也反而保护了他。 燕斩被裹挟在崩塌的暴雪里,昏沉着跌落、翻滚、摔得浑身是伤,眼前的一切终于归于黑暗,彻底失去意识。 …… 月光幽幽。 雪地上,浑身是伤的人蹒跚跋涉。 他长得很高大健壮,是北地人的身量,却又有习武的中原人才有的矫健利落,他走在月亮下的雪地上,手里攥着株奇怪的草药,神情很茫然。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要他做“主角”。 他不想做主角。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他看着毁掉一切的雪崩,他已经从山顶摔落到山脚下。 他被什么绊了一跤,摔在地上,拨了拨雪,发现是根做标记的木头。 有什么人在这里搭了帐篷吗? 他生出好奇,继续拨开雪,他的手已经完全冻伤,却依旧不知疲倦,仿佛这雪下面埋着宝藏。 他终于拨开了碍事的积雪,下面有被压熄的冷炭。 还有……一只手。 他握住这只手,完全冻得冷硬的手,和冰雪是同样的颜色,冰冷苍白,手指微蜷,他沿着这只手拨开更多的雪。 他发现一具被冻僵的柔美尸骸。 很美,被裘皮和白狐绒裹着,倘若不是冻僵,简直栩栩如生。 冻僵了也美,只是透着不化的寒气。 他摸了摸像是冰雕成的人,睫毛有点扎手,他低头呵气,融化了霜雪,把嘴唇贴在阖着的眼皮上,直到这部分也仿佛被哄好了,变得有一点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抚开这双眼睛,像是在照一面劣质的镜子,一些冷透的炭,一片灰,一截烧尽的华美枯木。 他抚摸鼻梁和嘴唇,都很寂静,微张的嘴唇里也被雪填满。 他抱着这个人,笨拙地辗转亲吻,直到雪水融化。 他摸了摸这个完全变成冰雪的人。 “阿……痕。”他本能地说,“阿痕,睡醒了,来吃药。” 他跪在雪地上,抱着这具不认识的尸身,他不知道这是谁,但本能地喜欢,亲近,想要抱着不放手,他把灵药细细捣碎了,给这具仿佛冰雪似的玉偶喂下去。 “好阿痕。”他柔声哄,“苦是不是?哥哥知道,药就是苦的,等你把药都吃掉,哥哥就给你吃糖。” “喝蜜水。”他说,“梅花酒……”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碎裂。 这种碎裂并不终止,由内向外缓缓蔓延。 他看到尸骸怀中抱着的风铃,原来这个可怜的人是抱着这样一件简陋的手工制品死的,这东西卖相做得很一般,虽然材料不错,但卖不出什么价。 他想。 他看了看风铃。 上面每块玉石都刻着“谢痕”两个字。 原来这个可怜的、被丢在雪地里孤零零死掉的人叫谢痕。 “谢痕。”他试着叫这个名字,“和我走吧,我不会丢下你,你喜欢马儿吗?我有很多马,我们养马、种花。” 他抚摸冻僵的头颈,这些部分已经完全苍白僵硬,因为身体裹在保暖厚实的狐裘里,还稍微有些柔软。 他小心地弯折仿佛瓷质的脊背,把人抱在怀里,谢痕的头倚着他的肩膀,张着眼睛,仿佛在看着这一串风铃。 “你喜欢吗?那就带着。”他收好风铃,又仔细掩严实了狐绒与裘皮,他把谢痕抱在怀里,握着谢痕的手,把这只苍白僵冷的手覆在自己的脖颈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脖颈上没有任何痕迹,谢痕的手被他的体温暖着,也慢慢变柔软,仿佛在抚摸他。 “我是北地来的燕子。” 他说,“我来陪你,谢痕。” “我是飞不走的燕子。” 他说:“你要给我起个名字,你要驯养我,这样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搭一个巢,再也不分离。” 这种事靠他是不成的。 只有靠谢痕,他尝试寻找线索,他找了很久,很久,没什么象样可靠的答案,这叫人有点可惜。 谢痕不给他起名字,他叫什么呢? 那个执着于让他做“主角”的奇怪东西,还在不遗余力地劝说他,拼命给他讲些乱七八糟的事,说他叫燕斩,日后他会挥师南进一统天下。 他懒得听也懒得信,是有怎么样,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也不是什么主角。 他是谢痕一个人的燕子。 他还会唱谢痕教他的前朝古曲,谢痕说这叫《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海波平,二愿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那种碎裂终于由躯壳深处蔓延出来,他看着自己的胸腔,不知何时竟已多出了个大洞,漏着呼啸风雪。 “谢痕。”他问,“你冷不冷……” …… …… 一只飞蛾是叫不醒累到昏沉睡着的人的。 起码得是蚊子。 英勇悲壮的蚊子嗡嗡叫着,被一巴掌拍扁在颈侧,燕斩惊醒,发现眼前的药差一点就熬干,他立刻熄掉炉火。 原来是个梦…… 是个梦?! 燕斩愣愣呆坐,片刻后被蹦到手背上的火星烫得回神,记忆清清楚楚、一点也没消失,他完全记得自己和谢痕七岁的事,也记得十几天前。 他拼死攥着那株灵药,险些坠入悬崖,却又被横出的嶙峋梅枝刮住衣袖。 他挣扎着将身体翻回去,连滚带爬下山,这趟远比预料凶险艰难,他居然已经在天山上浪费了六天有余,回到帐篷里时最后一个暖笼也已燃尽熄灭。 他带着谢痕与灵药匆忙回转,一路熬药,风餐露宿。 至今惊魂未定,恐惧阴霾未散。 燕斩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定了定神,端起那碗刚熬好的、据说百试百灵的药汤,慢慢走向亮着灯火的帐篷。 厚厚的裘皮帘掀起又落下。 燕斩跪下来,抱起依旧无声无息的谢痕,护在怀里,一点一点哺喂进药汁,好苦,怎么这么苦,不是说这是起死回生的灵药么?谢痕为什么还不醒? 他发着抖,泪水不受控地溢出,落在淡白唇边。 火光跳跃,人影晃动。 比飞蛾更轻,稍不留意就会忽略的力道,慢慢勾住他的手掌。 燕斩的胸腔颤了颤。 他慌乱起来,又怕洒掉这一碗药,手忙脚乱地放好药碗抬头,拼命用袖子狠狠擦眼睛,视野终于变得清晰。 微微弯着的、黑漆漆的,仿佛仍旧透着森森鬼气,却又恍惚有莺飞草长,不再是一片荒芜死地的眼睛。 “阿……” 谢痕问:“朕的梅花酒。” 他牵着燕斩的手掌:“朕的马儿呢?”牧草青青 北地王回了王帐。 王帐暖和,不像寻常牧帐那样粗糙,铺了厚实的柔软裘绒,镂空的暖笼沁了梅花香,很洁净舒适,烛影在月下微微摇曳。 燕斩在门口站了站,等一身寒气褪去,他走到暖榻旁,伸手将陷在软绒里静静昏睡的人小心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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