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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谈(第1页)

这夜齐月宾刚卸了钗环,指尖还沾着卸妆的香膏,便听得外头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裹着夜露的寒气,轻轻刮过窗纸。

“端姐姐!”

一声唤让端妃指尖猛地一顿,她抬眼与身后的吉祥对视,二人眼中皆是狐疑——这时候谁会来?吉祥手里还攥着支雕着如意团纹的鎏金钗,钗尖的碎钻晃得人眼晕,倒衬得这骤然的寂静愈慌人。“莫不是甄嬛?她竟敢从疏桐苑偷跑出来?”端妃眉头拧成了结,心底那点白日里压下的烦闷,又翻涌着往上冒。

“回娘娘,是敬妃娘娘来了,还带了些东西呢!”小宫女萃青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端妃这才松了口气,胸口的滞闷散了些,忙道:“都这时候了,快请进来。”

萃青福身退下,不过片刻,冯若昭便掀着纱帘进来了。她肩头落着些未化的夜霜,鬓边的珍珠钗歪了半挂,脸色是青一阵紫一阵的,倒不像是冻的,更像揣着满心的急火没处。齐月宾没先开口,只盯着她鬓角松脱的缕金流苏出神——那流苏还是去年皇上赏的,往日冯若昭总护得妥帖,今日竟乱成这样。好半晌,她才缓声问:“敬妃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

“是我唐突了,这时候还来扰姐姐。”冯若昭强扯出个笑,可眼圈红得厉害,像刚被揉过的石榴花,“这里是些东阿阿胶,山东巡抚进献给皇后的,娘娘说姐姐身子弱,让我给您送来。”

齐月宾的手猛地攥紧了绢子,指尖也抠进了银线里。她忙屏退了殿内的宫人,撑着身子坐直,目光像淬了冰似的射向冯若昭:“你去景仁宫了,是不是?”

“我……”冯若昭的眼神晃了晃,避开她的注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的愧色,“姐姐也知道,宫里这几日乱成什么样了,我也是没法子……”

“年世兰复位华妃,我早料到了。”齐月宾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她那样的人,就算失了父兄,皇上心里也始终有她的位置,拦不住的。”

“可她失势还不到一年啊!”冯若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急切,“咱们熬了多少年?姐姐您的位分,都十五年没动过了!凭什么她一回来,就能占尽风光?”

“后宫的恩宠,从来不是靠熬的。”齐月宾瞥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殿外的月光,“若真靠资历,乌拉那拉宜修那样的人,早该把咱们都除了,哪还轮得到今日说话?”说罢,她便转回头,不再看冯若昭,只望着烛火出神。

“我知道你怨我。”冯若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可太后病在寿康宫,连话都说不清,皇上连看都不看;甄嬛和沈眉庄又自己作死,烧了碎玉轩,如今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只有皇后和华妃了。我守着咸福宫,夜夜数着那些地砖过活,除了找皇后,我还能找谁?”

齐月宾见她哭得可怜,也软了心肠,伸手拍了拍她的臂膀:“好了,别哭了。你说的也没错,太后如今也只能靠名贵补药吊着,皇上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只派太医去瞧,连句温言都没有。”

“可不是嘛!”冯若昭忙擦干眼泪,“若不是甄嬛她们蠢,烧了碎玉轩,或许还能分走华妃一些恩宠……”

“她们的下场,是自己找的,怨不得别人。”齐月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终究还是没能扳倒年世兰。她顿了顿,又问:“是皇后邀你去景仁宫的?”

“是剪秋和绘春去各宫传的懿旨,说皇后头风作,要各宫嫔妃去侍疾。”冯若昭道,“我去的时候,剪秋她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殿里挤满了人。”

端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指尖摩挲着手上的铜镀银烧蓝护甲——护甲上的六瓣樱花,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竟从未觉得这般好看过。“这么说,不止你一个人在景仁宫?”

“除了姐姐和襄嫔身子不适不能惊动,还有被禁足的甄答应,其余人都在。齐妃还带着三阿哥守在那儿呢。”冯若昭点头,“我是借着送阿胶的由头,才偷着来延庆殿跟姐姐说说话,不然这心里总像揣着块石头,落不踏实。”

齐月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冷冽:“皇后的头风,倒作得巧。这样也好,省得等明日——年世兰刚复位,又冒犯了纯元皇后,此刻正站在风口浪尖上呢。我原以为,皇上会为了纯元皇后,至少罚她禁足一年,没成想……”

她的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冯若昭猛地屏住呼吸,看向端妃,眼神里满是警惕。齐月宾却不动声色,只抬手拨了拨烛芯,火光晃了晃,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姐姐……”冯若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会不会是景仁宫的人跟过来了?”

齐月宾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纸上印着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有人正隔着窗,往里望。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妨。皇后既让各宫去侍疾,自然要盯着些。只是她大概没想到,咱们姐妹,也有话要私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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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将那盒东阿阿胶推到冯若昭面前,“这阿胶你拿回去吧。我身子弱,用不上这么金贵的东西,你留着补补。毕竟接下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冯若昭看着那盒阿胶,又看了看端妃眼底深不见底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皇后的头风是假,借机拉拢各宫是真;年世兰复位是险,可只要她们还在,就总有能制衡她的法子。这延庆殿的夜,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宫道暗随

“皇后娘娘的心意,姐姐若是推拒,反倒显得生分了。”冯若昭按住齐月宾欲推还的手,指尖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力道,又温声补了句,“姐姐安心用着,身子好了,咱们才有底气。”说罢,她屈膝行了礼,转身便往殿外走。

齐月宾原想让吉祥送她几步,却被冯若昭用眼色拦了——她刚掀开门帘一角,便见廊下的宫灯旁立着道身影,墨色宫装衬得剪秋脸色愈沉郁,显然已在外头候了许久。

冯若昭心头一凛,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冲身后的如意递了个“噤声”的眼色,自己先抬步往前走。剪秋果然没多言,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那脚步声轻得像贴地的影子,却每一下都踩在冯若昭的心上。

宫道上的夜露已重,青砖湿滑,映着廊檐下昏黄的灯影,泛着冷光。冯若昭攥着如意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几乎嵌进对方的腕肉里——直到走到离景仁宫约莫数十步远的岔路口,她才猛地松开手,指尖已沁出细汗。

“剪秋姑姑倒是好耐性,在殿外等了这许久,没冻着吧?”冯若昭转过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朗得能让周遭巡夜的侍卫听见。

剪秋忙上前一步,屈膝福身,可那笑意却只浮在嘴角,眼底半点温度也无:“奴婢是奉皇后娘娘的命,怕夜深露重,敬妃娘娘脚下不稳。您若是磕着碰着,奴婢可没法向娘娘交代。只是您送一盒阿胶,竟用了半个多时辰,奴婢实在是关心则乱,忍不住多等了会儿。”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暗指她与端妃私谈过久。冯若昭心口窜起一股火,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清楚剪秋的分量,这人打小就跟在宜修身边,是景仁宫最得信的人,轻易动不得。

倒是身边的如意忍不住了,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护主的急切:“剪秋姑姑辛苦,是我家娘娘想着与端妃娘娘多说几句体己话,倒耽误了您的时辰。”

“不妨事。”剪秋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可那眼神扫过如意时,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奴婢就不送敬妃娘娘了。只是后半夜还得劳烦娘娘再往景仁宫走一趟——皇后娘娘的头风是老毛病,耽误不得,各宫娘娘都得在跟前伺候着,才显得咱们后宫和睦。”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踩着宫靴,径直进了景仁宫的朱漆宫门,那背影挺得笔直,竟没再回头看一眼。

“娘娘您瞧见没?”如意气得声音颤,伸手攥住冯若昭的袖口,“她哪里是伺候人的姑姑,分明跟皇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佛口蛇心,牙尖嘴利!”

冯若昭望着景仁宫紧闭的宫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那是用银线绣的缠枝莲,是三年前年皇上赏的料子,此刻却被夜风吹得皱。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忽然低声道:“她越是这样,越说明皇后心里慌。”

“慌?”如意愣了愣,“皇后娘娘如今握着侍疾的由头,把各宫都拢在跟前,怎么会慌?”

“拢着人,才是怕人散了心。”冯若昭抬眼望向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冷光,“年世兰刚复位就冒犯纯元皇后,皇上虽说没罚她,心里未必没有芥蒂。皇后这时候召咱们去侍疾,表面是摆皇后的架子,实则是想借着‘众嫔妃齐心’,让皇上看见她的体面——可她偏要让剪秋跟着我,不就是怕我跟端妃串通,坏了她的事?”

她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半块用锡纸包着的阿胶。“你看,方才我故意把这半块落在端妃殿里的桌角,剪秋若是真只盯着我,未必会现;可若是她回去跟皇后提一句‘敬妃与端妃私谈许久’,皇后定会让人去查延庆殿的桌案——这半块阿胶,就是给她们的‘定心丸’。”

如意听得眼睛一亮:“娘娘是说,让皇后以为您跟端妃只是闲聊送东西,没说别的?”

“不止。”冯若昭将锦囊收回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皇后越是猜忌,咱们越要让她‘放心’。等会儿再去景仁宫,我得当着众人的面,多提几句‘皇后娘娘凤体为重’,再把端妃托我带的‘谢恩话’说给她听——这样,她才会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年世兰身上。”

夜风又起,吹得宫道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冯若昭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咸福宫的方向走——她得回去补点脂粉,遮住眼底的红意,毕竟接下来去景仁宫的戏,还得好好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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