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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年世兰听到这番话,怕是要赞她一句心思剔透。可安陵容的聪明,和曹琴默又不一样——曹琴默的聪明在算计,在权衡利弊;而安陵容的聪明,却藏在心底,带着几分狠戾和通透。她忽然想起从前偶然闻过的欢宜香,那香气里的麝香分量极重,几乎能灼伤人的鼻息。“她到死,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安陵容轻声说,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祺贵人身上。祺贵人正戴着一串红玉珠链,那珠子红得亮,还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安陵容不知道自己是在叹息年世兰,还是在叹息这个得了皇后赏赐、正得意洋洋的瓜尔佳氏。
此刻的祺贵人,正拿着那串红玉珠链向几个小常在炫耀:“这是皇后娘娘赏我的,你们瞧瞧这玉质,多通透,还有这香气,是宫里独一份的。”那几个小常在是四川总督选送的蜀中美人,虽也见过些世面,却哪里见过这般精致的珠链?一个个围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珠子,嘴里不停说着恭维的话,声音里满是羡慕。安陵容看着她们这般模样,心底不由冷笑——她们哪里知道,这看似贵重的珠链,或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元旦的寒气裹着霜粒,往景仁宫偏殿的窗缝里钻。齐月宾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踏过青砖,厚重的秋香色绣暗纹宫装压得她肩背沉——往日里,她是雷打不动的喜静,连延庆殿的门都少出,可今日是正旦,给皇后宜修请安的规矩半分不能错,只得强撑着病后虚浮的身子,让吉祥给将自己穿戴得齐整。
自肃喜被杖毙那日起,她便再没踏足过景仁宫。可肃喜的死像根针,扎醒了她:皇后是在递最后通牒——你若不肯顺着我,我便拿你身边的人开刀。齐月宾望着偏殿里攒动的人影,指尖悄悄攥紧了绢帕,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她不敢不来,若再被扣上“不敬中宫”的罪名,延庆殿怕是连最后一点安宁都保不住了。
目光扫过角落,她一眼便瞧见了冯若昭。敬妃独自坐在铺着薄棉的椅子上,素色宫装衬得她愈清瘦,眼下那片青黑,是再多脂粉也遮不住的疲态,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齐月宾轻轻叹了口气,提着裙摆慢慢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甄常在前几日总惹皇上动气,如今被打去了咸福宫,依我看,皇上或许会让你带着她,好生调教几日。”
“姐姐。”冯若昭听见声音,忙起身扶了扶鬓边的银簪,行下平礼。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蒙了层灰:“调教又有什么用?皇上早把咸福宫当成了另一个冷宫,宫里人谁不这么想?存菊堂的惠贵人断了臂,成了废人;咸昀殿的我,背着‘不敬先皇后’的名声;如今澄兰馆的甄常在,又因得罪华妃被禁足。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扎眼?”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外头还传咸福宫不祥,连内务府送炭火的小太监,都只敢把东西撂在门口就走,仿佛多待一刻,就会沾染上晦气。”
齐月宾的眉尖倏地蹙起,语气里带了点急:“你怎么也信这些无稽之谈?若说可怜,我那延庆殿,可比咸福宫冷清了十几年!当年那样难的日子,我若也像你这般颓丧,早该哭死在殿里,直接迁进妃陵了事了!”话一出口,她便觉重了些——冯若昭的苦,她何尝不懂?忙放缓了语气,指尖轻轻拍了拍冯若昭的手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眼下的难,熬一熬总会过去的。皇上心里,未必就对甄氏没了旧情,若真厌弃了,早把她扔进冷宫和沈眉庄作伴了。你这些日子若得空,就劝劝她,让她别忘了,是谁把她逼到了这步田地。”
“我……”冯若昭刚要开口,偏殿外忽然传来剪秋的声音。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掀着明黄帘幔走进来,石青色宫装的裙摆扫过门槛,语气比先前恭敬了几分:“皇后娘娘已梳洗完毕,请各位小主娘娘移步正殿。”
话音落下,偏殿里瞬间静了几分。方才还低声说笑的妃嫔们,立刻敛了神色,纷纷理了理宫装的褶皱,按着位分高低,排成一列。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连裙摆扫过青砖的声响都弱得几乎听不见——谁都知道,皇后前些日子身子违和,如今刚好转,最忌大声喧哗。
檐上的冰棱还在融,水珠“滴答”“滴答”砸在阶下的青石板上,声音清泠,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偏殿里的寒气还未散,裹着每个人眼底的心思,随着众人的脚步,慢慢向正殿挪去。这看似平静的元日清晨,藏着多少算计与无奈,或许只有那融不尽的冰霜,看得明白。
明黄帘幔被宫女轻轻掀起,年世兰扶着曹琴默的手,笑意盈盈地踏入正殿。她俩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脚步踩在青砖上,声响不大,却像两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上座的宜修,瞳孔倏地一缩,原本就冷厉如刀的目光,瞬间添了层风雪的凛冽,几乎要将人戳穿。
年世兰目光扫过皇后,心底顿时明了她梳洗半日光景的缘由:一场病竟把宜修熬得脱了形,本就高挑的身子,如今只剩一副单薄骨架,仿佛殿外的寒风再劲些,就能把她吹得散了。可她面上偏是一丝不苟的严妆,正红宫装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珠翠满头,连鬓边碎都梳得服帖。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指尖轻轻摩挲,暗自冷笑:这副容光,怕是耗了两三个时辰才遮得住底下的憔悴,若卸了妆,那张脸指不定多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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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妃起身行礼,声音攒在一处,竟有几分山呼海啸的架势。宜修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锦缎椅垫,面上却依旧笑得端庄:“都起来吧。今儿是元旦,傍晚皇上要在毓庆殿宴请王公贵族,咱们身为嫔妃都得跟着去赴宴,可别失了皇家体面。”
“臣妾们谨遵皇后懿旨!”应答声整齐划一,唯有冯若昭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她刚坐下,就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便撞进宜修的视线——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钩子,勾得她脊背寒,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敬妃,今夜寿康宫那里太后不能没人看顾着,你素来端庄和缓,此事就交由你去做吧!”宜修看了眼冯若昭,戏谑笑。
冯若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能清晰地感受到寒气从砖缝里渗出来,钻进骨子里。她知道,这一晚的寿康宫,注定是场劫难——而殿上这些人,没一个会帮她。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扑在窗棂上,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把满殿的冷漠与亵玩,都轻轻裹进了这元日的寒意里。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笑声忽然划破沉寂。年世兰放下茶盏,银质杯盖与杯身相碰,出一声脆响,她眼尾上挑,语气里满是戏谑:“皇后娘娘身份尊贵,毓庆殿的宴会自然少不得您。可太后是您嫡亲姑姑,若您能撇下节庆,亲自去寿康宫侍疾,才是真正的孝道。”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的冯若昭,“敬妃虽端庄,可论贴心,怎及得上皇后您?您说,是这个理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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