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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脚步声,或者说,来人的步伐精准地融入了商场背景的杂音里。皮鞋停驻的位置,距离她的脚尖,不过半尺。一种冰冷的、极具侵入感的压迫,如同实质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薛宜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像一张骤然拉满却又强行控住的弓,但她的头颅并未抬起,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长期的、近乎苛刻的教养,与某种在复杂环境中浸淫多年、已然根植于骨血深处的警惕本能,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面对这突兀、强势且充满恶意的近距离压迫,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寻常人的惊慌四顾、失声尖叫,而是将所有的感官在瞬间提升至极致,同时将外露的一切反应凝滞、压缩,如同进入一种高度戒备的静止观察状态。
就在这死寂般的凝滞中,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不对。
太安静了。
方才周遭尚有零星的人声、脚步声,化妆品瓶罐轻微的磕碰声,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她低垂的视线余光所及,那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镜子里,除了她自己和身前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男性阴影,再也映不出第叁个人的身影。几分钟前还在旁边对镜理妆的年轻女孩,不见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水龙头流水声,停了;甚至连商场背景音乐那无孔不入的甜腻旋律,似乎也微弱到了近乎虚无。
这片原本人来人往的化妆等候区,此刻空空荡荡,寂静得诡异,仿佛被悄然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空间。明亮的灯光依旧无情地洒落,将每一寸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每一件冰冷的金属装饰都照得清清楚楚,却也照出了这份空旷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
薛宜的心,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猛地向下沉去。
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今天是工作日,下午时分,这家高端商场的人流本就不如周末密集,这片位于角落的化妆区,更非必经之路。如果……如果有人提前清场,或者巧妙地引导、拦截了可能路过的人……
这个推测让她指尖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流失。对方不仅来者不善,而且准备充分,甚至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制造出这样一个看似自然、实则可控的“真空”环境。这绝非临时起意的骚扰,而是一场目标明确、计划周详的行动。
她,就是那个目标。
而尤校雯……还在洗手间里。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惧,远比脖颈上那即将到来的钳制更让她通体生寒。但极致的恐惧,有时反而能催生出一种违背常理的冰冷清醒。薛宜强行按捺住心脏近乎失控的狂跳,将所有翻腾的恐慌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她知道自己不能乱,尤其不能在此刻流露出过度的情绪,那只会让形势更加不利。
然而,对方没有给再给她任何观察或反应的时间。
一只戴着黑色赛车手套的手毫无预兆地切入她的视线——骨节凌厉,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它快得只留下一道虚影,如同鹰隼搏击,精准而冷酷。薛宜甚至没来得及收拢手指,那只手已猛攫住她掌中的手机,力道凶狠决绝。
下一秒,它随意一扬。手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径直坠入她身旁的垃圾桶内壁。“咚”一声闷响,干脆利落,像给某个无声的宣判落了槌。
但下一秒,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刚刚夺走手机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五指倏地张开,然后如铁钳般合拢,精准而狠戾地扼上了薛宜纤细脆弱的脖颈!
“嗬——!”冰冷的皮革紧贴皮肤,骤然施加的压力让薛宜的呼吸猛地一窒,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质问都被死死卡在了气管。一股混合着惊骇与生理性不适的颤栗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男人显然训练有素,手法刁钻,并未给她挣扎或呼喊的机会。扼住脖子的同时,另一只手已铁箍般攥住了她的上臂,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将她整个人如同提起一件玩偶,从坐着的长凳上硬生生、不容反抗地“扯”了起来!
终于,薛宜看清了他的脸。
……
该说自己点背吗?薛宜在窒息的痛苦中,竟于心底扯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冷笑。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抬起眼,直勾勾地迎上男人狠戾的视线,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与哀求,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甚至……一丝毫不掩饰的、针尖般的讥诮。
见她这副无惧无恐、近乎挑衅的表情,男人眼中戾气骤盛,烦躁无比地侧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咒骂:“妈的,婊子。”再转回脸时,他指节猛然收紧,力道又加重了两分,铁钳般死死扼住她脆弱的脖颈。
薛宜的呼吸被彻底剥夺,眼前开始泛起缺氧的黑雾,脸颊因充血涨得通红,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却被她死死锁在眼底,不肯落下。
但她心里,那点冰冷的清明反而如同淬火的刀刃,越发锐利。她毫不怀疑,此刻这个男人是真的想掐死自己。然而,也正是在这濒临窒息的边缘,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浮现——
在这个节点,他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找上她,就证明她的命,很值钱,也很有用。至少对眼前这个人,或者对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而言,一个活着的、能说话、能发挥作用的薛宜,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有价值得多。死了,就只是一桩麻烦;活着,才是筹码,是钥匙,或许……还能成为诱饵或软肋。
想透了这一层,那灭顶的恐惧竟奇异地褪去大半。既然暂时死不了,那慌什么?
于是,即便被掐得眼前发黑,喉骨咯咯作响,薛宜的眼神却愈发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牢牢锁在对方因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她在赌,赌自己的判断,赌对方那看似凶残的行动之下,不得不遵循的、冰冷的利益逻辑。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刮擦出短暂刺耳的声响,随即悬空。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与颈部被扼的窒息感双重袭来,薛宜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商场里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退远,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震动,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从头到尾,从被夺手机到被暴力拽起,薛宜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将所有的痛呼、惊呼、乃至本能的反抗,全部吞咽了回去,化为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她一声没吭。
不是因为逆来顺受,而是因为——
就在她被扯起、被迫昂起头、视线被迫上移的混乱瞬间,那个以绝对压制姿态困住她的男人,微微俯下了身。温热的、带着一丝陌生须后水气息的呼吸,喷洒在她瞬间冰凉透了的耳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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