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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宣纸助燃,炉火亮了一瞬,又渐次黯淡下去。众人的目光都盯着顾喟手中那本奏折,唯有顾喟悄然地看着身边端着粥锅的姑娘。
暗淡的火光使姑娘的眉眼落在深沉的影里,她的眸子里开始有两点小火光,慢慢地随之熄灭了,然后涌起黑色的水光。
——还算能忍,自始至终脸上都毫无表情,呆呆地捧着粥锅,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顾喟把奏折的最后一点残绢纸灰一抖,然后洒脱地抛进了山塘河里。他拍拍手上的灰,旁边人跟着拍手叫好。
然后他掩口打了个哈欠,旁边的人便也非常知趣地一一拱手告辞。
顾喟看着刘北辰揽着巧珍的腰,巧珍有些别扭地扶着他过了跳板,一同上了一抬绿呢轿。轿帘放下前,他分明看到巧珍深长瞥来的目光,但他只觉得厌烦这痴女的愚蠢和奢望。
顾喟欠伸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对花妈妈说:“来个人伺候我洗漱。”
今晚他请客的局面大,画舫中的几个船娘都不敷用,还在外面花楼里请了两个来应局,这会儿都被苏州府县衙门的官和吏们带走了,连略有三分姿色的萱草都陪了县衙里的一个文书。
花妈妈忙到厨房里抓差,看见阿珠伏在杌子上,睡得涎水都流在凳面上,气得抓过烧火棍打了她两下给打醒了:“客人还没睡,你倒挺尸挺得起劲!上面要洗漱水,赶紧兑好送上去。”
阿珠惺惺忪忪,慌慌张张,拿黄铜盆打了洗脸水上楼。
花妈妈少顷听见顾喟在楼上喊:“妈妈请来一下。”她急忙上去,见顾喟没肯在铜盆里洗脸,只努了努嘴,一脸厌弃。
她顺着方向一看,好嘛!阿珠嘴角的涎水痕迹还没有擦掉,脸颊又是枕出来的一团红印,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邋遢极了;再往下看,她一双烧火通灶的手端盆,两根大拇指就浸在洗脸水里。人家顾喟宴上说了,他是有钱商贾家的公子,想必素来活得精致,怎么受得了?
花妈妈急忙躬身道歉:“对不住顾大人,奴亲自倒水去。”
顺便踢了阿珠一脚,使眼色让她把黄铜盆端走。
顾喟道:“怎能劳烦妈妈?厨下侧寒姑娘,面貌虽不好,胜在清清爽爽,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更不会计较长相,就叫她来伺候我洗漱吧。”
花妈妈愣了一下,不敢不答应。到楼下厨房,对侧寒吩咐:“今晚也没有别的人了,你上去伺候顾大人洗漱吧。”
侧寒顿时说:“妈妈,曾经说好了的,我只在厨房里做活,不做伺候男人的事。”
花妈妈拧了她一把,气呼呼说:“你瞎想什么呢?人家连巧珍伺候时都干干净净什么事都没发生,倒把你弄上床了不成?不过是让你打热水服侍洗漱,你矫情个什么劲儿!他要看上你倒好了,巧珍盼都盼不来呢,可能么?”
也踢了一脚,喝道:“快去!别逼我再抽你!”
侧寒看阿珠黑黢黢的脸上被泪水冲开几道白印子,也没啥好说的,只能兑了一脸盆温水,端上楼去。
“顾大人,洗脸水好了。”她声音没啥感情,在脸盆架上放下脸盆,人就退得远远的;见他挽袖,是要洗脸的样子,就转身准备走了。
“慢点。”顾喟说,“缎面的袍子袖口打滑,你帮我脱一下外袍。”说完张开两只手,等着她来伺候宽衣。
侧寒忍气吞声,到他身前,麻利地解开他袍子上的纽扣和系带,然后轻巧地一旋,到他身后,提着领子把他衣服脱了下来。
顾喟挽起中衣的袖子,先认认真真洗手,洗了好一会儿,再俯身去盆里洗了脸,边擦脸边吩咐:“洗脚水要热一点,好祛祛疲乏。”
侧寒不搭腔,转身再次下楼。
活儿她不能不干,毕竟画舫的船娘就是靠伺候人吃饭。
一木桶洗脚水,拎上楼去也挺费劲。而进门后,只看见他的影子映在帛纱屏风上。侧寒在外说:“顾大人,洗脚水打来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素丝中衣,肩膀很宽,腰肢很窄,身形又颀长,刚摘了四方巾,露出里面的网巾来,额角方阔,乌发浓密。一双眼瞟过来:“你这是又要离开?”
侧寒汗毛都竖起来,低头说:“我一直只在厨下,并没有学过伺候客人洗漱……再说,你好像前几次也没要巧珍伺候洗脚的……”
顾喟说:“那就学学,总要学的。”
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点点头示意侧寒把洗脚水拎过来。
侧寒只能硬着头皮把水桶拎了过去,放在他脚前,又准备走。
他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跷起脚,一声不吱,眉头一挑,明显的意思是要她来脱鞋脱袜。
侧寒不由柳眉倒竖,把头一扭。
顾喟笑道:“哟哟,江家大小姐啊,不肯伺候人的?”
“放开手!”她低声呵斥。
顾喟笑转成冷笑:“江小姐还真跟我颐指气使的?”
等了片时又说:“我知道你定然不怕花妈妈打你骂你,但是我看出来了,刘北辰不认识你,并不知道你流落画舫,也不知道今天给他做饭的人就是江主簿的独女。这要是叫他知道了,啧啧,花月舫一定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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